第五章
蕭珏在林舒雅的墳前,枯坐了一夜。
天亮時,雪停了。
他站起身,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眼中的光彩徹底熄滅,只剩下死寂的灰。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東宮,沒有理會任何人的問詢,徑直將自己關進了雲華殿。
他從地上撿起那本被他丟棄的手札,一頁一頁,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新讀了起來。
這一次,他讀得無比仔細。
他看到了我記錄的,我們大婚之夜。
他滿心厭惡地拂袖而去,留我一人,穿着大紅嫁衣,在空蕩蕩的婚房裏,坐到天明。
手札裏,我只寫了一句:
「紅燭燃盡,天光大亮,原來,長夜竟是這般難熬。」
他看到了我記錄的,去年冬天他感染風寒,高燒不退。
我衣不解帶地守了他三天三夜,親手爲他熬藥擦身。
他醒來時,迷迷糊糊間,抓着我的手,叫的卻是「舒雅」。
我當時是什麼心情?
手札裏寫着:
「殿下喚了別人的名字,也好,總好過他清醒時,看我一眼都嫌惡心。」
他看到了我記錄的,我如何爲他分析朝局,指出二皇子蕭徹的野心。
我將所有的建議和對策都寫在紙上,反復推敲,最後卻又付之一炬。
只因我寫道:「我怕他看見我的筆跡,會心煩,會直接扔掉。」
「罷了,他身邊能人衆多,不缺我一個。」
他一頁頁翻下去,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他發現,我送他的每一件披風。
內側的口袋裏,都藏着一粒小小的解毒丸。
他發現,我爲他備的每一壺茶,裏面都悄悄加了安神養胃的藥材。
他一直以爲的「恃寵而驕」,不過是我笨拙的示好。
他一直以爲的「善妒跋扈」,不過是我絕望的僞裝。
這個他厭惡了整整三年的女人,竟然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又深沉地愛着他,守護着他。
他想起我死前那句「害死她的,是你自己啊」。
原來不是詛咒,是提醒。
是說他愚蠢到落入圈套,才導致了林舒雅的慘死。
他想起我父兄在刑場上,最後高喊的那句「爲殿下盡忠,死而無憾!」
他當時只覺得是虛僞的狡辯,如今才知,那是泣血的忠誠。
罪惡感。
無窮無盡的罪惡感,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啊!!!」
他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在殿內發狂。
他砸碎了梳妝台上的鏡子,撕碎了床上的幔帳,將所有他能看到的東西,都砸得粉碎。
最後,他力竭地跪倒在地,從一片狼藉的衣櫃裏,翻出我的一件衣服。
那是一件淡紫色的長裙,是我最喜歡穿的。
上面還殘留着我身上淡淡的冷香。
他將臉深深埋進衣服裏,像個迷路的孩子。
終於忍不住,發出了壓抑而痛苦的嗚咽。
那哭聲,從一開始的隱忍,到最後的嚎啕大哭。
他抱着我的衣服,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我飄在他面前,看着他可悲的樣子。
哭吧,蕭珏。
你的罪,用眼淚是洗不清的。
這輩子,你都要活在這無盡的悔恨和痛苦裏,直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