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燼徹底沉入被灰瘴籠罩的地平線,最後一絲暖意也被冰冷的黑暗吞噬。凌塵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無聲息地穿過枯葉村後方那片病態的、散發着腐爛氣息的密林,朝着北方行進。
懷中的染血木牌緊貼着胸口,冰冷而堅硬,如同第二顆心髒,每一次搏動都泵送着刻骨的仇恨與冰冷的決絕。皮膚下,暗紫色的魔紋在夜色的掩護下緩緩蠕動,貪婪地汲取着空氣中無處不在的稀薄灰瘴(靈燼),化爲絲絲縷縷冰冷的魔元,滋養着他非人的軀殼,也加深着那份揮之不去的陰冷氣息。
一夜疾行。
當細微的晨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粘稠的灰瘴,將天地間染成一片病態的鉛灰色時,一座城鎮的輪廓,出現在前方低矮山丘的環抱之中。
青木鎮。
它比枯葉村大了十倍不止,依着一條同樣呈現灰黑色的河流而建。灰撲撲的土石城牆低矮破敗,不少地方已經坍塌,只用些爛木頭和荊棘勉強堵着。鎮內房屋擁擠雜亂,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間或夾雜着幾棟稍顯氣派但同樣蒙塵的青磚院落。街道狹窄彎曲,污水橫流,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比枯葉村更復雜的味道——濃重的灰瘴氣息、牲畜糞便的惡臭、劣質酒水的酸餿、還有某種……廉價脂粉和汗液混合的渾濁氣味。
這裏沒有仙家福地的靈秀,只有凡俗塵埃與污穢靈燼交織的掙扎與混亂。
凌塵站在鎮外一處高坡上,冰冷的眼眸掃視着這座在灰瘴中蘇醒的城鎮。鎮門口有兩個穿着破爛皮甲、抱着鏽蝕長矛打盹的守衛。進出的行人不多,大多面黃肌瘦,神情麻木,帶着與枯葉村村民相似的灰敗之色。偶爾能看到幾個衣着稍顯幹淨、腰間挎着刀劍、眼神帶着警惕與一絲優越感的漢子,他們步履匆匆,目標明確地朝着鎮子中心區域走去。
散修。或者,是依附於某些勢力的打手。
凌塵拉了拉身上那件從枯葉村廢墟裏翻出的、還算完整的粗布外套,勉強遮住頸項和手臂上過於顯眼的暗紫色魔紋。他深吸一口氣,那飽含污穢的空氣涌入肺腑,非但沒有不適,反而讓體內的魔元漩渦微微活躍。他壓下心中翻騰的殺意,將那份源自深淵的冰冷死寂覆蓋在臉上,邁步朝着鎮門走去。
“站住!哪來的?入鎮費,一個銅板!” 一個打着哈欠的守衛懶洋洋地抬起眼皮,長矛隨意地橫在凌塵身前,矛尖上的鏽跡清晰可見。
凌塵腳步未停,甚至沒有看那守衛一眼。冰冷的、帶着一絲無形壓迫感的目光掃過。那守衛只覺得一股寒氣順着脊椎骨爬上來,剩下半截哈欠硬生生憋了回去,下意識地縮回了長矛,讓開了路。另一個守衛更是連頭都沒抬,依舊抱着長矛打盹。
凌塵如同融入水流的影子,無聲地穿過低矮的城門洞,踏入了青木鎮污濁的街道。
街道兩旁是低矮的店鋪,賣着劣質的粗糧、醃菜、鏽蝕的鐵器、以及一些散發着怪味的草藥。攤主大多有氣無力地吆喝着,眼神空洞。行人稀少,腳步匆匆,仿佛多停留一刻就會被這無處不在的灰瘴侵蝕掉最後的生機。
凌塵的目標很明確——鎮中心,最魚龍混雜、信息最流通的地方。他需要找到關於“趙無咎”的線索,找到那個紫袍鷹鉤鼻!
循着空氣中那股越來越濃烈的、混雜着汗臭、劣酒和某種亢奮氣息的味道,凌塵拐進了一條更加狹窄、也更加肮髒的巷子。巷子盡頭,一棟掛着破舊幌子、上書“醉仙居”三個歪歪扭扭大字的二層木樓出現在眼前。幌子油膩發黑,樓內傳出喧鬧的劃拳聲、叫罵聲和女人的嬌笑聲。
凌塵剛要邁步進去,旁邊一個陰暗的角落突然竄出兩個身影,攔住了去路。
這兩人一高一矮,都穿着洗得發白的舊勁裝,腰間別着短刀,臉上帶着不懷好意的痞笑。高的那個一臉麻子,矮的那個三角眼,眼神如同毒蛇般在凌塵身上掃視,最終落在他那件還算幹淨的外套和略顯鼓脹(裝着陳伯木牌和金屬碎屑)的胸口。
“喲,生面孔啊?” 麻子臉抱着胳膊,皮笑肉不笑地擋在凌塵面前,“兄弟看着面生,第一次來青木鎮?不懂規矩吧?”
三角眼則直接伸手,想去拍凌塵的肩膀,語氣帶着威脅:“小子,這醉仙居可不是誰都能進的。想進去快活,得先交個‘引路錢’!哥倆看你順眼,不多,十個銅板就行!”
凌塵停下腳步,緩緩抬起頭。冰冷的、沒有絲毫情感波動的目光,如同兩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向伸過來的那只手。
三角眼的手僵在半空。被那目光盯着,他感覺自己的手指像是要被凍掉!一股沒來由的寒意瞬間籠罩全身!
“滾。” 凌塵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金屬摩擦般的沙啞質感,清晰地穿透周圍的喧囂,鑽入兩人耳中。
麻子臉臉上的痞笑僵住了,三角眼更是下意識地縮回了手,臉上閃過一絲驚疑。但隨即,被當衆呵斥的羞惱和被“生瓜蛋子”嚇住的恥辱感涌了上來。
“媽的!給臉不要臉!” 麻子臉啐了一口,眼神凶光畢露,“敢讓爺滾?我看你是活膩歪了!在這青木鎮西街,還沒人敢……”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爲凌塵動了。
沒有預兆,快如鬼魅!麻子臉只覺得眼前一花,一股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勁風撲面而來!他甚至沒看清對方是如何出手的,一只布滿老繭、指節異常粗大、隱隱透着一絲不正常暗紫色的手掌,已經如同鐵鉗般,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
“呃!” 麻子臉的眼睛瞬間凸出!巨大的力量讓他雙腳離地!喉嚨被死死扣住,發不出半點聲音,只有氣管被擠壓的嗬嗬聲!他瘋狂掙扎,雙手去掰那只手,卻感覺如同撼動精鐵!
三角眼嚇傻了!他離得最近,看得最清楚!那速度!那力量!還有那只手上透出的、讓他靈魂都在顫栗的冰冷死寂氣息!這絕對不是普通人!
“大……大哥饒命!饒命啊!” 三角眼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聲音帶着哭腔,“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沖撞了您老!我們滾!這就滾!”
凌塵扼着麻子臉喉嚨的手,微微用力。麻子臉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眼白上翻,舌頭都吐了出來,眼看就要斷氣。
冰冷的殺意在凌塵眼中翻涌。吞噬掉這個螻蟻,對他而言輕而易舉,甚至能補充一絲微不足道的能量。魔紋在皮膚下興奮地扭動,渴望鮮血的澆灌。
然而,就在殺意即將噴薄而出的刹那,懷中那塊染血的木牌,似乎隔着衣物傳來一絲微弱的冰涼觸感。陳伯最後那凝固着恐懼與恨意的眼神,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不是憐憫,而是……時機未到。在這裏殺人,會立刻引來不必要的麻煩,暴露自己。他的目標是趙無咎!
凌塵眼中的赤紅與暴戾緩緩壓下,重新化爲深不見底的冰冷。他隨手一甩,如同丟棄一件垃圾。
“砰!”
麻子臉的身體被狠狠砸在旁邊的土牆上,滑落在地,蜷縮着劇烈咳嗽,涕淚橫流,看向凌塵的眼神充滿了無邊的恐懼。
“再擋路,死。” 凌塵丟下冰冷的三個字,看也沒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三角眼,徑直邁步,推開了醉仙居那扇油膩發黑的木門。
喧鬧的熱浪混合着更加濃烈的汗臭、酒氣和劣質脂粉味撲面而來。光線昏暗,一樓大廳擠滿了形形色色的人。袒胸露背的粗豪漢子圍着油膩的桌子劃拳拼酒,唾沫橫飛;穿着暴露、濃妝豔抹的女人穿梭其中,媚笑着招攬生意;角落裏還有幾張賭桌,圍着一群賭紅了眼的賭徒,發出興奮或絕望的嚎叫。
凌塵的進入,並未引起太多注意。這裏每天都有生面孔。他找了一個靠近角落、光線最暗的桌子坐下,點了一壺最便宜的、帶着濃重土腥味的劣酒。酒水渾濁,他沾了沾唇便放下,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無聲地掃視着整個大廳。
他在尋找。尋找任何與“玄天宗”、“趙執事”相關的信息。尋找穿着紫袍、有着鷹鉤鼻特征的人。
時間一點點過去。喧鬧依舊,各種粗鄙的言語、吹噓、抱怨鑽入耳中。大多是些無關緊要的信息,關於哪個幫派又搶了地盤,哪裏的灰瘴又濃了,哪個倒黴蛋在鎮外被異化的野狗啃了……
就在凌塵的耐心即將耗盡,考慮是否用更“直接”的方式獲取信息時,旁邊一桌幾個喝得面紅耳赤的漢子的對話,引起了他的注意。
“……聽說了嗎?黑鼠幫那幫孫子,昨天在鎮西的‘廢料場’那邊又發了筆小財!” 一個臉上帶疤的漢子灌了口酒,壓低聲音,帶着一絲羨慕嫉妒恨。
“廢料場?那鬼地方除了灰渣和毒水,還能有啥財?” 另一個瘦猴似的漢子不信。
“嘿!這你就不知道了吧?” 疤臉漢子神秘兮兮地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黑鼠幫的人,在靠近‘界碑’那邊的深坑裏,扒拉出來幾塊沒燒透的‘灰晶’殘渣!”
“灰晶殘渣?!” 瘦猴漢子眼睛瞬間亮了,“真的假的?那東西不是只有玄天宗的大人物才有資格用嗎?聽說指甲蓋大一點,就夠咱們在醉仙居快活一個月!”
“千真萬確!雖然雜質多,成色差,但架不住量大啊!” 疤臉漢子咂咂嘴,“聽說他們偷偷賣給了‘鬼手張’,換了不少銀子!嘖嘖,真是走了狗屎運!”
“媽的,廢料場那邊不是歸鷹爪趙管的嗎?黑鼠幫敢去他地盤上刨食?” 另一個一直悶頭喝酒的壯漢抬起頭,甕聲甕氣地問。
“噓——!小聲點!提那煞星幹嘛!” 疤臉漢子臉色一變,緊張地看了看四周,“鷹爪趙最近忙着給上面辦差呢,聽說要清理什麼‘舊賬’,哪有功夫管廢料場那點破事?再說了,黑鼠幫的人精着呢,都是趁夜摸進去的……”
灰晶殘渣!廢料場!鷹爪趙!
這幾個關鍵詞如同閃電,瞬間刺入凌塵的腦海!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緊,冰冷的魔元在經脈中無聲流轉。
“鷹爪趙?” 瘦猴漢子似乎沒注意到同伴的緊張,好奇追問,“就是那個整天板着臉、鼻子跟鷹嘴似的紫袍執事?”
“閉嘴!你找死啊!” 疤臉漢子嚇得差點跳起來,一把捂住瘦猴的嘴,驚恐地環顧四周,“那煞星最恨別人背後議論他!讓他聽見,小心把你扔進廢料坑裏化掉!”
紫袍!鷹鉤鼻!趙執事!
目標確認!
凌塵緩緩放下酒杯,杯底在油膩的桌面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他體內的魔元漩渦,無聲地加速旋轉起來,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寒流,以他爲中心微微擴散。旁邊那桌正緊張兮兮的三人,同時激靈靈打了個冷戰,仿佛被毒蛇盯上,下意識地停止了交談,驚疑不定地看向角落的陰影。
凌塵沒有理會他們的目光。他站起身,丟下幾枚沾着污漬的銅板,徑直走向吧台。吧台後面,一個滿臉油光、眯着小眼睛的胖掌櫃正懶洋洋地撥弄着算盤。
“掌櫃的,” 凌塵的聲音依舊沙啞冰冷,“鎮西廢料場,怎麼走?”
胖掌櫃抬起眼皮,渾濁的小眼睛在凌塵身上掃了一下,落在他那雙異常平靜、卻仿佛深藏着寒潭的眼睛上。多年的市井經驗讓他本能地感到一絲危險,臉上的懶散收起了幾分。
“廢料場?” 胖掌櫃搓了搓肥厚的手掌,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那可不是啥好地方,灰瘴重得很,小哥去那兒做啥?”
“找人。” 凌塵言簡意賅,兩枚成色稍好的碎銀子無聲地滑到油膩的櫃台上。
看到銀子,胖掌櫃的小眼睛亮了一下,臉上的謹慎立刻被市儈的笑容取代。他飛快地收起銀子,壓低聲音:“出了鎮子西門,沿着那條黑水河一直往上遊走,大概七八裏地,看到一塊刻着‘禁’字的破石頭界碑,再往裏走一段,聞到一股能把人熏暈過去的怪味,就到了。不過小哥,聽老哥一句勸,那地方邪門得很,尤其最近鷹……咳咳,尤其最近不太平,能不去還是別去。”
“謝了。” 凌塵得到想要的信息,不再停留,轉身就走。
推開醉仙居那扇油膩的木門,外面灰蒙蒙的天光顯得有些刺眼。凌塵站在門口,冰冷的目光穿透彌漫的灰瘴,投向鎮西的方向。
廢料場。傾倒靈燼的源頭?還是……處理“舊賬”的屠場?
鷹爪趙……趙無咎!你會在那裏嗎?
凌塵緊了緊懷中那塊染血的木牌,冰冷的觸感如同陳伯最後的凝視。他不再猶豫,邁開腳步,融入青木鎮污濁的人流,朝着鎮西的方向,如同追索獵物的幽影,悄無聲息地潛行而去。
每一步落下,皮膚下的暗紫色魔紋都仿佛在興奮地低語,渴望着即將到來的……鮮血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