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杳杳站在過道上,見他睡得沉,她才敢肆無忌憚地打量他。
他變了。
小漁村的風霜沒在他身上留下痕跡,如今的他位高權重,優雅矜貴。
他再也不用爲錢發愁,更不會被小職員刁難,喝酒喝到胃穿孔都拉不到一個單子。
他脫胎換骨,高高在上,可以輕易主宰別人的命運。
可是爲什麼,他好像過得很不好。
一種不可名狀的情緒在謝杳杳心中激蕩,她躡手躡腳地靠近。
燈光下,霍燕西的眉目尤爲清晰,薄唇抿成一條直線,似乎有什麼煩心事,眉心壓着一道很深的折痕。
別墅裏冷氣開得足,他額頭上卻布滿一層細密的冷汗。
謝杳杳不知道他爲什麼看起來這麼痛苦,怕他這麼躺着會着涼,她抽了張紙巾給他擦臉上的冷汗。
紙巾還沒碰到他的臉,手腕突然被牢牢抓住。
謝杳杳錯愕地看向霍燕西的臉。
那雙漆黑幽深的眼睛不知何時已經睜開,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謝杳杳慌張地錯開視線,目光垂落時,不經意瞥見他敞開的衣領下面,冷白的肌膚上深重的青紫。
原來她早上沒有看錯,他身上真的有受傷的痕跡。
可是怎麼會?
如今他身份尊貴,誰敢傷他?
一種窒息的酸楚感,如潮水般涌來,嗆入肺腑,疼的厲害。
莫名的,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朝他敞開的領口探去,想將衣服拉開一點,看看他衣服下面是不是傷得更重。
“啪”一聲,她的手被一股大力拍開,霍燕西已經徹底清醒。
“別碰我!”
他眉眼冷厲,眸底壓着怒火,語氣更是冰冷厭惡。
謝杳杳狼狽地後退幾步,白皙的手背浮起五根清晰的指印,火辣辣的疼。
她低下頭,有些慌地道歉,“對不起,霍總,我無意冒犯你,我只是想……”
看看你的傷。
霍燕西豁然坐了起來,西裝從身上滑落,掉在地上。
他骨節分明的大手摁着胃部,因爲情緒過激,胃裏傳來一陣陣痙攣疼痛。
他渾身都充滿攻擊性,“滾!”
謝杳杳嚇了一跳,又被他眼中的厭惡刺得鼻尖一陣發酸。
她雙手緊緊掐着掌心,轉身踉踉蹌蹌地離開客廳。
霍燕西坐在沙發上,雙手死死扣住沙發邊緣,指尖用力到發白。
失眠和厭食令他情緒暴躁。
好不容易睡着,睜開眼睛就看見一個女人站在他跟前,還試圖扒他衣服,他豈能不怒?
霍燕西克制着心底那股暴戾嗜血,想要毀天滅地的沖動,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就在這時。
空氣中隱隱約約飄來一股煎雞蛋的焦香味道,他的肚子不爭氣的咕嚕了兩聲。
他嗅了嗅,那股焦香味是從廚房裏傳來的,味道很熟悉,像池姥姥煮的雞蛋面的味道。
霍燕西平時到了厭食期,聞到食物的味道就想吐。
但今天卻反常得很。
熟悉的味道讓他終於有了點食欲,他按着隱隱作痛的胃部,起身往廚房走。
整個客廳只開了洞燈,光線昏暗,襯得亮着大燈的廚房像潘多拉魔盒。
廚房裏,謝子煜熟練的將蔥花撒在面上,將碗端到托盤裏,又拿了雙筷子放好,才從矮凳上跳下來。
他的身高比同齡人高出半個頭,但是霍家廚房的灶台比普通灶台打得要高一些。
他要煎蛋還是有點吃力,只能站在矮凳上。
謝子煜踮着腳尖去端托盤,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冰冷的聲音。
“你在做什麼?”
突如其來的聲音冷不丁地嚇謝子煜一跳,他打了個哆嗦,碗從托盤裏滑了出去。
“我的面!”他驚呼一聲,小手伸過去想要搶救,還沒碰到碗,一只大手比他速度更快,穩穩接住了碗。
面湯灑了一點出來,燙紅了霍燕西冷白的手背。
他把碗放在流理台上,將手放在水龍頭下沖冷水。
謝子煜後怕似的拍了拍胸口,“還好搶救回來了,你不知道半夜突然出聲是會嚇死人啊?”
霍燕西的手背燙得有些發麻,沖了好一會兒冷水。
他偏頭看着站在他腿邊,奶凶奶凶瞪着自己的小不點,眉頭皺得快打結了。
“大半夜你不睡覺,跑來廚房搗鼓什麼?”
謝子煜把托盤放在流理台上,仰頭看着眼前毫無血色的男人。
“我聽見你在夢裏喊餓,來給你下碗面咯。”
霍燕西垂眸,看着那碗灑了蔥花,面相極佳的雞蛋面,深邃的眸子掠過一抹驚詫。
“這是你做的?”
“不然呢,老登?”謝子煜雙手插在褲兜裏,一副得意的表情,“你看見這廚房裏還有別人嗎?”
不是他吹,他的廚藝在老舊唐樓稱第二,就沒人敢稱第一。
霍燕西又看了一眼面條上臥的溏心蛋,火候煎得剛剛好。
蛋白部分被煎得恰到好處,邊緣呈現出一圈誘人的、微微焦脆的金黃色蕾絲邊。
大部分的蛋白則保持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滑而凝潤,穩穩地托着中間那顆飽滿的蛋黃。
面上還撒了蔥花,看着就讓人食欲大增。
“老登,你瞅啥呢,再不吃面坨了可不好吃。”謝子煜見他一臉不信任,就好像他往面裏投了毒似的。
霍燕西猶豫了一下,拿起筷子嚐了一口,熟悉的味道擊中味蕾,他整個人都僵在原地。
這碗面,跟他在小漁村的船屋裏吃過的面,味道一模一樣。
他深邃的眸底閃爍着可疑的水光,喉間哽咽,他沒想到他這輩子還能吃到記憶中的味道。
謝子煜見他僵住,心裏有些忐忑不安,“怎麼樣,我煮的面好不好吃?”
渣爹是不是不喜歡,那他以後要怎麼討好他?
霍燕西眨了眨眼睛,給予了他肯定,“味道不錯。”
謝子煜驕傲地挺起了胸膛,黑亮的瞳仁裏閃爍着毫不掩飾的驚喜和光彩,“哼,算你識貨。”
他得瑟了兩秒,見霍燕西端起碗,風卷殘雲似的眨眼間就吃了半碗面下去,他都驚呆了。
“你是餓死鬼投胎麼,你慢點吃,別噎着了。”謝子煜趕緊勸他。
霍燕西囫圇吃完最後一根面,連面湯都喝得一滴不剩。
他放下碗,拿紙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目光冷淡地看向謝子煜。
“還能再幫我煮一碗面嗎?”
謝子煜:“……”
媽咪說過,睡前不能吃太多東西,會積食,對脾胃不好。
他搖了搖頭,“今晚不可以,不過明天我可以給你煮點別的吃。”
渣爹這麼容易上鉤,他可得好好把握機會,抓住他的胃,那離抓住他的心就不遠了。
想到他很快就能把渣爹哄得七葷八素,實現階段性勝利,他就想叉腰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