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杖頂端的慘白獸齒,在棚屋的幽暗中滲出冰碴般的寒光。老者佝僂的身影凝固在門邊的陰影裏,如同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千年的礁石,只剩下枯槁的手掌死死扣住杖身,指節因用力而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渾濁的眼珠穿透蘆葦牆的縫隙,釘死在林間那幾點幽綠鬼火上。青磷犬的低嗚聲如同毒蛇吐信,穿透風聲,冰冷地纏繞上棚屋內每一寸空氣。
來了!
幽綠光點驟然加速,撕裂夜幕,化作三道貼地飛掠的慘綠殘影!它們並非血肉之軀,而是由無數怨魂碎片壓縮淬煉而成的活體法器!扭曲的金屬骨架外覆蓋着半透明的、不斷蠕動翻騰的怨念靈質,形如剝皮惡犬,獠牙是淬煉過的慘白骨刺,空洞的眼眶裏燃燒着永不滿足的、對魔氣與魂靈的貪婪綠焰!爲首那只體型稍大的,顱骨中央鑲嵌着一顆渾濁的、不斷旋轉的暗紅晶石,正是追蹤魔紋的核心!
三頭青磷犬如同三道貼着河岸淤泥射出的淬毒箭矢,目標明確,直撲散發着微弱隔絕屏障的棚屋!爲首那只額嵌晶石的惡犬猛地張開由怨念凝結的巨口,一股無聲卻足以撕裂神魂的尖嘯率先轟擊而至!
嗡——!
空氣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劇烈震蕩!棚屋牆壁上糊着的厚厚泥巴簌簌掉落,牆角那排骨灰壇嗡鳴大作,慘綠符文瘋狂閃爍,竭力抵抗着這直擊魂魄的音波沖擊!隔絕屏障劇烈波動,如同狂風中的蛛網!
“嗚……” 蜷縮在角落的凌塵首當其沖,識海如同被萬千鋼針攢刺!體內剛剛被強行壓制住的三色毒煞之力受到這怨念尖嘯的刺激,如同被澆了滾油的烈火,轟然暴動!右臂暗金魔紋瞬間灼亮,紫、藍、黑三色毒氣纏繞着新生的骨爪瘋狂噴涌!斷臂處紫黑色的肉芽菌絲瘋狂扭動,撕裂般的劇痛和毀滅的沖動幾乎要將他的頭顱撐爆!器靈在劇痛與狂怒中尖嘯:[撕碎它們!用它們的怨魂澆灌吾刃!]
就在這屏障即將被尖嘯撕裂、三頭青磷犬的金屬利爪即將觸及腐朽木牆的刹那——
老者動了!
他佝僂的身軀爆發出與蒼老外表截然不符的恐怖速度!不是前沖,而是如同鬼魅般側滑一步,將自身完全置於棚屋門框的陰影之後!握着骨杖的枯手快如閃電,杖尾狠狠頓在腳下的泥地上!
噗!
一聲沉悶的輕響。杖尾頓地之處,泥濘的地面如同水面般蕩開一圈微不可查的灰黃色漣漪。這漣漪並非靈力,而是引動了腳下沉積了不知多少歲月、飽含靈燼毒素與沉淪死氣的厚重淤泥!一股陰寒、污濁、帶着濃烈葬靈河氣息的穢力,如同無形的沼澤巨口,瞬間在棚屋門前張開!
沖在最前的青磷犬毫無防備,一頭撞入這無形的穢力泥潭!它那由怨念靈質構成的半透明軀體,如同陷入真正的粘稠沼澤,速度驟降!怨念靈質與河底穢力劇烈沖突,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響,體表翻騰的綠焰瞬間黯淡下去,發出痛苦而憤怒的嘶嘶聲!
時機稍縱即逝!
老者的動作行雲流水,毫無停頓!頓地的骨杖借力反彈,慘白的獸齒杖頭劃出一道淒厲的灰白弧光,如同從地獄揮出的死神鐮刃,精準無比地刺向那頭陷入泥潭、行動受阻的青磷犬頭顱——目標直指那顆渾濁旋轉的暗紅追蹤晶核!
快!狠!準!這一擊凝聚了老者畢生的搏殺經驗與冰冷的決絕!
然而,玄天宗煉制的殺戮法器,豈是易與之輩?
就在骨杖獸齒即將刺中晶核的千鈞一發之際,那頭被困的青磷犬空洞眼眶中的綠焰猛地暴漲!它竟不再掙扎,而是將構成前爪的怨念靈質瞬間爆開!
轟!
一小團粘稠如瀝青的、燃燒着慘綠火焰的怨念能量團猛地炸開!強大的沖擊力不僅抵消了穢力泥潭的束縛,更形成一股反向推力,讓它那顆鑲嵌着晶核的頭顱險之又險地向後一仰!
嗤啦!
慘白的獸齒擦着青磷犬的金屬下顎骨掠過,刮下一片翻卷的怨念靈質和幾點火星!晶核無損!
一擊落空!老者渾濁的眼中厲芒爆射!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身體因全力一擊而微微前傾!而另外兩頭未被穢力泥潭困住的青磷犬,已從左右兩側,帶着撕裂空氣的尖嘯,猛撲而至!閃爍着幽綠磷火的金屬骨爪,直掏老者佝僂的背心與腰腹!那怨念凝結的獠牙巨口,散發出凍結靈魂的陰寒!
絕殺之局!
就在這生死一線的瞬間——
一道混雜着紫、藍、黑三色毒煞之氣的暗影,如同從棚屋最深的陰影裏撲出的、被劇毒浸透的凶獸,帶着一股毀滅性的、令人作嘔的腥風,後發先至,狠狠撞向右側撲來的青磷犬!
是凌塵!
在怨念尖嘯與體內劇毒的雙重折磨下,他僅存的理智早已被器靈的咆哮和毀滅本能碾碎!老者遇險的瞬間,那被逼到極致的凶性如同火山般爆發!新生的、覆蓋着紫黑色角質鱗片與蠕動菌絲的畸形骨爪,纏繞着沸騰的三色毒煞,撕裂了空氣!
砰!!
骨爪與青磷犬的金屬軀體狠狠撞在一起!沒有金鐵交鳴,只有令人牙酸的、如同撕裂朽木般的刺耳摩擦聲!
凌塵的骨爪上,腐骨覃的劇毒菌絲如同活物般瘋狂蔓延,試圖鑽入青磷犬怨念靈質的縫隙;寒髓石的冰寒煞氣瞬間凍結了接觸區域的靈質流動;陰獸筋的狂暴獸煞則如同重錘,狠狠沖擊着構成犬軀的怨魂結構!
那頭青磷犬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厲嘯,半透明的怨念軀體被撞得狠狠一歪,體表綠焰劇烈晃動,撲擊的軌跡瞬間被打亂!但它畢竟是法器之軀,反震之力也極其恐怖!凌塵如同被狂奔的蠻牛撞中,新生的骨爪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整個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飛,重重砸在棚屋腐朽的牆壁上,震得整座棚屋簌簌發抖,一口混雜着毒血的污物狂噴而出!
然而,這搏命的一撞,終究爲老者爭取到了那生死一線的喘息之機!
老者渾濁的眼中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仿佛早已預料。他借着凌塵撞擊帶來的微小間隙,身體如同沒有骨頭的遊魚,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猛地擰轉!左側青磷犬的金屬利爪帶着刺骨的陰風,擦着他的蓑衣邊緣掠過,撕下幾片破碎的草葉!
同時,他枯瘦的左手早已閃電般探入腰間獸皮口袋!這一次掏出的,不是龜甲,不是人牙,也不是磷粉——而是一把混雜着暗紅泥塊和慘白碎骨的墳頭土!
“咄!” 一聲短促如金鐵交擊的厲喝從老者喉間迸出!他布滿老繭的手掌狠狠一揚,混雜着骨渣的墳頭土如同潑灑出的死亡之雨,劈頭蓋臉砸向左側撲空、正欲回身撕咬的青磷犬,以及剛從穢力泥潭掙脫、額嵌晶石欲要再次發動尖嘯的頭犬!
噗噗噗!
墳頭土打在青磷犬半透明的怨念軀體上,竟發出沉悶的響聲!那飽含沉淪死氣和地脈陰穢的泥土,如同強酸潑灑!被擊中的部位,怨念靈質瞬間變得灰敗、遲滯,翻騰的綠焰如同被澆了冷水般“嗤嗤”作響,迅速黯淡、熄滅!那頭剛掙脫泥潭的頭犬,正要張開的巨口被一把墳土灌入,怨念尖嘯被強行堵了回去,發出痛苦的“嗬嗬”聲,鑲嵌追蹤晶核的頭顱劇烈搖晃!
趁此良機,老者眼中殺機暴漲!他擰轉的身體尚未站穩,握着骨杖的右手卻已借着擰腰之力,如同毒龍出洞,再次刺出!這一次,目標依舊是那頭額嵌晶石的頭犬!慘白的獸齒撕裂彌漫的塵土,帶着老者一往無前的決死意志,精準無比地刺向那顆因痛苦搖晃而暴露出一絲縫隙的暗紅晶核!
快!更快!這一刺,凝聚了老者殘軀中最後燃燒的生命之火!
頭犬感到了致命的危機!它強行壓制住墳頭土帶來的侵蝕劇痛,頭顱猛地向側面一甩,試圖再次避開!
但老者這一刺,蘊含了畢生武技的精華,更帶着一股玉石俱焚的慘烈!骨杖的速度在最後關頭竟再次提升一線!
噗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如同裂帛般的脆響!
慘白的獸齒,如同燒紅的鐵釺刺入凝固的油脂,精準無比地刺入了那顆渾濁旋轉的暗紅追蹤晶核!晶核表面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嗷——!!!”
一聲超越了之前所有、蘊含着無盡痛苦與毀滅的尖厲慘嚎從晶核內部爆發出來!這聲音不再是針對神魂,而是蘊含了純粹的、失控的怨念能量沖擊!頭犬整個半透明的軀體如同被點燃的油桶,猛地爆發出刺目的慘綠光芒!構成它軀體的怨念靈質瞬間沸騰、失控、膨脹!
轟隆——!!!
劇烈的爆炸在棚屋門前轟然炸響!狂暴的怨念能量混合着破碎的金屬碎片、燃燒的靈質殘骸,如同綠色的死亡風暴般席卷開來!強大的沖擊波狠狠撞在棚屋的隔絕屏障上!
嗡——咔啦!
龜甲碎片布下的隔絕屏障如同脆弱的琉璃,瞬間布滿了裂紋!牆角那排骨灰壇劇烈震蕩,壇口暗紅色的封印泥漿紛紛崩裂,慘綠符文明滅不定,發出瀕臨破碎的哀鳴!整個棚屋如同狂風中的破船,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屋頂的破洞被撕裂得更大!
爆炸的核心,那頭額嵌晶石的頭犬已徹底消失,原地只留下一個焦黑的淺坑和四處飛濺的、燃燒着慘綠磷火的殘骸碎片。
然而,危機並未解除!
爆炸的沖擊波同樣將另外兩頭被墳頭土侵蝕、動作遲滯的青磷犬狠狠掀飛!但它們並未像頭犬那樣自毀,只是體表的怨念靈質被炸得稀薄破損,綠焰黯淡,金屬骨架扭曲,卻依舊掙扎着爬起!空洞眼眶中的綠焰死死鎖定在因爆炸沖擊而踉蹌後退的老者,以及被氣浪掀回牆角、渾身浴血的凌塵身上!毀滅的命令並未解除!殺戮的本能驅使着它們拖着殘破之軀,再次發出低沉的、充滿毀滅欲望的咆哮,一步步逼近!
老者拄着骨杖,劇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破風箱般的嘶鳴。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刺,幾乎抽幹了他這具蒼老殘軀的最後力量。他嘴角溢出一縷暗紅的血線,握着骨杖的手在微微顫抖。渾濁的目光掃過逼近的兩頭殘破凶物,又掠過牆角那排封印鬆動、符文明滅不定的骨灰壇,最後落在蜷縮在血污中、右臂骨爪兀自蒸騰着危險毒煞之氣的凌塵身上。
一絲極其復雜的、混合着疲憊、決絕與某種深重悲哀的神色,在他眼底一閃而逝。他猛地咳嗽一聲,吐出一口帶着內髒碎塊的污血,嘶啞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帶着一種洞悉宿命的冰冷,砸向凌塵:
“不想…被啃得…骨頭渣都不剩…”
“…就宰了…剩下的…畜生…”
“…用…你那條…新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