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蘇總?”
江濤手裏的鐵鍬咣當落地。
“是在叫蘇念嗎?還有,你是哪位?”
從提出振興村子的計劃以來,都是村長在跟我秘書小陳對接。
江濤不認識他也正常。
可小陳根本無心搭理他。
我的傷勢很重,他奪過鐵鍬想挖出我送去醫院。
我卻擺擺手。
他頓時會意。
“施工隊和醫療隊都過來!”
一聲怒喝。
提着藥箱的醫生開始給我止血做傷口處理,壯漢們奪過鐵鍬準備挖土。
“不行!這是咱們村的命脈,你們要動也得先請示村長和各位族老!”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江濤沒時間反應。
下意識上前阻攔卻被一腳踹翻在地。
“去你的吧!”
小陳一鐵鍬給他腦門拍出血,“請示你奶奶個腿!等我搞定這茬再替蘇總收拾你!”
“你們幾個還愣着幹什麼?趕緊把這群刁民堵住嘴,捆了扔上車啊!留在這兒礙事嗎?”
施工隊裏的都是做慣苦力活的壯漢,人多勢衆很快就控制住了幾名年輕村民。
連同吵吵嚷嚷的江濤一起,捆巴捆巴扔上了大巴車。
包扎好傷口,吃過止疼藥,我總算有力氣開口說話。
“蘇總,我必須馬上送您去醫院。”
說着小陳就攔腰抱起我,我卻拍拍他的手臂。
“讓他們繼續挖,我女兒…”,我哽咽着,“我女兒的棺材還在下面。”
男人一怔,“有血包嗎?”
“有。”
醫療隊匆忙從保溫箱裏掏出輸液工具。
“給蘇總掛上,再拿條毛毯給她保溫。”
“施工隊別停下繼續挖。”
很快,棺材的全貌重新露出地面。
我雙眼死死盯着棺材板,直到掀開的縫隙越來越大,腐臭味也越來越濃。
心一點點沉進谷底。
這麼濃重的臭味,萌萌的屍體也許已經爛得見骨。
衆人紛紛掩鼻,我卻掙脫了小陳的攙扶,手腳並用爬到土坑邊。
掀開棺材裏的白布,煞白小臉讓我的心瞬間揪緊。
沒有腐爛,萌萌渾身上下沒有傷痕。
“小陳!小陳過來搭把手!”
我用盡全力呼喊,男人迅速靠近。
“你也聞到臭味了吧?”
他皺眉點點頭。
“可我女兒的身體卻沒有腐爛,這是咋回事?”
翻開萌萌的衣角,竟發現一只完整的老鼠骨架。
湊近一聞,那腐臭味中還夾雜着尿液的腥臭。
萌萌腿間的黃漬便是證明。
“蘇總,棺材底部有個小洞。”
伴隨着一聲驚呼,施工隊的男人們陸續開口。
“蘇總,我發現了一根沒把手的螺絲刀,小姑娘應該是用這個鑽洞呼吸的。”
“蘇總,她身體還有餘溫。”
“蘇總,她還會呼吸。”
接連的喜訊讓我差點哭出來,我費力靠近果然在萌萌鼻間探到氣息。
也許是天公見憐,不忍看我們母女生離死別。
也許是萌萌的求生意志強烈,篤定我會回來救她,寧可吃老鼠喝尿也要活下去。
“快,快把孩子送去醫院…
心口繃緊的弦突然斷裂。
我只來得及說完這句,就倒在小陳懷裏昏死過去。
5
“抱歉蘇總,我們沒看好那群刁民,讓他們跑了。”
睜開眼,床邊的小陳面露愧疚。
“現在他們說您破壞風水,聚集在村裏祠堂要您給個交代…”
“隨他們去。”
此刻我心心念念的只有萌萌。
被送進縣城醫院後,我因爲失血過多一直昏迷,反復夢到萌萌在棺材裏掙扎的慘況。
如今看她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緩,懸着的心才終於落下。
“幸好孩子夠機靈,求生意志也強。
醫生不禁感慨,“憑着極其微薄的空氣,和吃老鼠肉喝尿撐了三天。”
“你們發現她時生命體征已經很微弱,再晚點孩子就撐不住了。”
是啊,到現在我都覺得像在做夢。
柴房亂扔的生鏽螺絲刀,被封進棺材前溜進去的老鼠,居然救了萌萌的命。
之前跟她講過沙漠旅人靠喝尿續命的故事,她一直都沒忘記。
生命的盡頭她仍相信我會來,所以一直在等。
很慶幸,我沒讓她失望。
想到這兒我擦幹眼淚,扭頭看向醫生。
“我女兒什麼時候能醒?”
“說不準。”醫生無奈搖頭,“畢竟孩子缺氧太久,腦部受到損傷…我們能做的都做了,什麼時候睜眼就看她的造化了。”
“有可能一天,一周,甚至是一年…”
“也有可能這輩子都…”
一瞬間,我從失而復得的天堂跌進地獄。
要不是小陳扶住我,我差點站不穩跪倒在地。
“蘇總,您頭上還有傷要注意身體。”
小陳安慰我,“這時候萌萌最需要您的陪伴和鼓勵,您可不能倒下。”
“我不會。”
強撐着身體站直,我艱難從病床移開目光。
“這幾天我要留在這裏陪萌萌,你給村長打個電話,就說振興計劃取消。”
“再讓律師擬好離婚協議,準備打官司。”
——
住院第五天,我終於可以拆繃帶。
萌萌依然昏迷着,皮膚血色充盈看起來仿佛只是在沉睡。
心口一陣抽痛。
我揉揉發澀的眼眶,打算下樓買杯咖啡提神。
這幾天我大半時間都在陪女兒,給她搓熱雙手,講小時候的故事給她聽。
床頭的野花是我親自采的。
希望她最愛的梔子花香能刺激她的反應。
可剛買完咖啡,在門口等小陳的車。
卻被迎面奔來的男人一把打掉紙袋。
“你還享受上了?”
江濤頭上纏着紗布,渾身淤青看起來有點可笑。
“都怪你弄斷了我們村的風水命脈,否則大老板怎麼會終止振興計劃?”
“廠子不建,樓房也不翻修了,村口那條泥路本來可以鋪瀝青的!”
“村長和族老在祠堂等了你一整晚,因爲你沒來我還被暴打一頓…蘇念,這事兒必須給我個說法!”
男人青筋暴起,伸手要來拽我。
卻因負傷被我用力推開,一屁股跌倒在地。
“沒什麼可說的。”
“你們活埋我女兒打生樁,又企圖殺我滅口…我還沒去找你們算賬,你們倒來找我了?”
甩開他我轉身要走,小腿卻被死死拽住。
“跟我回去!”
男人不依不饒,“你犯的錯沒理由要我來背!阿娟還懷着孕,村長說你不回去他們也得受罪!”
“關我屁事!”
我猛地用力踹向他兩腿之間,男人慘叫連連。
“我沒空跟你們這群刁民掰扯,現在最重要的是等萌萌醒來…”
話音未落,隔壁小巷突然竄出幾個黑影。
一個捂嘴,一個反扣雙手,一個抱腿。
“打暈了扔上車完事,族老還在祠堂等我們呢!”
猛地一驚,村長佝僂的身影竟閃現在眼前。
“蘇念,這回我可不能讓你跑了!”
“等回到村子,我們會抽幹你的血來澆灌土地,這樣也許能祈禱大老板回心轉意。”
男人笑得面容扭曲。
“上回你能提前請人充場子,這次呢?”
早晨六點,周邊的商鋪還沒開門。
我所處的位置正是咖啡店的視覺盲區,嘴被堵住根本發不出求救聲。
唯一能指望的小陳卻遲遲沒有回來。
眼看就要被拖進面包車,突然耳邊響起尖銳刹車聲。
抬腿那人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小陳緊握棒球棍一打一個準,當初聘請出身少林的他當秘書果然沒錯。
“又是你?”
江濤嚇得轉身想跑,卻被男人扯住後脖頸拽了回來。
棍子末端抵在胸前,他欲哭無淚。
“你…你不是蘇念花錢請來的嗎?這樣的身手,她哪來的錢雇你那麼久?”
小陳沒有回答,扭頭詢問我意思。
村長嚇得尿了褲子。
定睛細看,更是當場癱軟。
“陳…陳秘書?您是陳秘書?”
“那蘇念…”
“啪”地一巴掌抽在村長臉頰,小陳眯起眼。
“狗東西,蘇總的大名也是你能叫的?”
“我已經報了警,你們等着吃牢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