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是在一陣濃鬱的食物香氣和低低的、充滿感激的交談聲中恢復意識的。
她緩緩睜開眼,視線先是模糊,繼而清晰。
映入眼簾的是索菲婭家二樓客房那熟悉的、帶着天然木紋的天花板。
床邊,除了眼睛紅腫卻滿是歡喜的莉婭,還圍着三四位婦人。
她們的面容因常年勞作而略顯滄桑,身上穿着洗得發白的亞麻裙,此刻卻都紅着眼圈,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感激望着她。
星月認出,她們是今天她接診過的幾位重傷員的家人。
“姐姐!你醒了!太好了!”
莉婭撲到床邊,小手緊緊抓住星月的被子,聲音裏帶着哭過後的沙啞和失而復得的喜悅。
“你暈倒的時候,大家都嚇壞了!”
“我……我沒事。”
星月撐着還有些虛軟的身體坐起來,被這麼多人近距離圍着關切地看着,讓她有些不習慣,臉頰微微發熱。
她不太擅長應對過於直接的情感流露,尤其是在自己力量透支、顯得如此脆弱的時候。
“只是有點累。讓大家擔心了,先……先出去吧,我想靜一靜。”
幾位婦人聞言,連忙用粗糙的手背擦去眼淚,紛紛將手裏提着的、用幹淨闊葉精心包裹的東西放在床邊的矮櫃上——
有還帶着露水的新鮮果子,有自家熏制、散發着鬆木香氣的肉幹,還有一小罐澄澈金黃、宛如液態陽光的蜂蜜。
“治愈師大人,您好好休息,千萬別勉強。”
“這是我們家的一點心意,不值什麼,請您務必收下。”
“願海神保佑您安康……”
她們低聲說着樸素的祝福,恭敬地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那扇藤蔓編織的門。
房間裏終於安靜下來。
星月揉了揉依舊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感受着體內那種精力被抽空後的酸軟。
使用手鏈的力量,果然不是無代價的。
這更像是一種精神力的劇烈消耗,如同連續進行多台高精度手術後的疲憊,但更加深層,觸及了她某種未知的潛能。
這時,房門再次被輕輕推開,索菲婭端着一個冒着滾滾熱氣的粗陶碗走了進來。
碗裏是燉得金黃噴香的雞湯,濃鬱的油脂下能看到撕碎的嫩白雞肉,湯裏還漂浮着幾片這個世界特有的、散發着安神清香的瑩草葉。
“感覺好些了嗎,星月小姐?”
索菲婭將雞湯放在床頭,目光溫柔而充滿感激:
“你昏迷了大半天,莉婭這孩子一步都不肯離開。外面的大家也一直守着,剛勸回去歇會兒。”
她指了指床邊一個鼓鼓囊囊的、用某種柔韌鹿皮縫制的袋子,袋子口沒有系緊,隱約透出內部星星點點的天藍色微光。
“這是今天大家送來的診金,主要是晶琅。艾德蘭不富裕,但大家把能拿出來的都拿來了。數量不少,堆起來有些沉。等你方便的時候,老漢斯——就是鎮上的行商——那裏可以兌換成更輕便的奧利哈康銘牌,方便你以後行走。”
星月看向那個沉甸甸的袋子,裏面閃爍的每一枚晶琅,都代表着一份被解除的痛苦,一個家庭重新燃起的希望。
這筆“財富”讓她感到踏實,卻也帶來了更沉甸甸的責任感。
“你的到來,真的讓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希望。”
索菲婭的聲音有些哽咽,她望向窗外,那裏已經傳來了喧鬧的人聲和食物的香氣。
“艾德蘭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這樣的好消息了。大家都很感激你,又擔心你身體恢復後就離開……所以,鎮上的大家自發準備了答謝宴,就在下面的空地上。沒什麼好東西,都是各家湊出來的心意。等你休息好了,隨時可以下來。”
答謝宴?
星月微微一怔。
在她原本的世界,醫患關系更多是契約性的,如此純粹、全社區性質的感謝,是她從未經歷過的。
索菲婭笑了笑,沒有再多說,示意她先喝湯,便也退了出去,留給她安靜的空間。
星月端起那碗溫暖的雞湯,濃鬱的香氣混合着瑩草的清芬,瞬間喚醒了她的味蕾。
她小口喝着,溫熱的液體順着喉嚨滑下,仿佛一股暖流注入了她虛弱的四肢百骸,不僅驅散了身體的疲憊,似乎也熨帖了些許她因弟弟蹤跡全無和自身處境不明而產生的焦躁與孤獨。
這裏的人……他們的感激是如此質樸而熾熱,不摻雜任何功利。
這種被需要、被真心接納的感覺,像一道光,照進了她因失去星辰而陰霾密布的心房。
她慢慢喝完了湯,感覺力氣恢復了一些。
猶豫片刻,她掀開被子,走下床。
推開那扇圓形的、覆着生物薄膜的窗戶,傍晚清涼而純淨的空氣涌入,帶着烤肉的焦香、面包的麥香、蜜酒的甜香,以及人們毫無掩飾的歡聲笑語。
她向下望去。
只見索菲婭家樓下的那片空地,此刻已是人聲鼎沸,燈火通明。
幾乎全鎮的男女老少都聚集於此!幾堆巨大的篝火在空地中央熊熊燃燒,跳躍的火焰將每個人的臉龐都映照得發亮,洋溢着發自內心的笑容。
能讓苦難中的人們看到希望,她的內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實。
男人們忙着翻轉架在火上的、滋滋冒油的整只烤獸,汗水順着結實的胸膛滑落;女人們笑着將烤得金黃酥脆的面包、大盆色彩鮮豔的沙拉水果、以及用木桶盛裝、冒着白色泡沫的蜜酒端上由長木板拼成的簡易餐桌;孩子們則像快樂的小獸,在人群和餐桌間追逐嬉戲,手裏抓着分到的糖果或肉塊,笑聲清脆得像敲擊的水晶。
沒有華麗的廳堂,沒有繁復的禮儀,沒有虛與委蛇的客套。
只有篝火、食物、美酒,和最真誠的笑臉。
這一切簡陋而原始的歡慶,都是因爲她——
一個意外闖入的、擁有奇異治愈能力的異鄉人。
看着這一幕,星月的心中被一種久違的、強烈的暖流填滿,眼眶甚至有些溼潤。
自從星辰失蹤,她一直沉浸在孤獨、焦慮和追尋的痛苦中,像個緊繃的陀螺,幾乎忘記了這種屬於“人群”的、簡單而直接的溫暖。
在這個陌生的、危機四伏的世界,在這個被神遺忘的邊緣角落,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價值。
不是作爲醫學研究者的價值,而是作爲“星月”這個人,本身能帶給他人希望和改變的力量。
一種混雜着喜悅、感動和責任的自我認同感,在她心中悄然滋生,逐漸驅散了迷茫。
活下去,找到弟弟。
這個目標依然堅如磐石。
但或許,在這條充滿未知與危險的路上,她也能爲這些給予她溫暖和認同的人,做點什麼。
她必須更好地理解和使用自己的力量。
她開始思考,不能只依賴手鏈的本能反應,她需要更主動地去“研究”這種治愈能量,理解其原理,掌握其消耗,甚至……
學習這個世界的“魔法”知識。
這不僅是生存所需,也是責任所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