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間,十班一如往常的熱鬧。
“顧盼,你能不能給我講一下這個題。”
剛拉了早自習的下課鈴,前排的李小卉扭過頭來,攤開一張早晨剛發的化學卷子,手裏的黑色水筆在卷子上打着紅叉叉的地方點了點。
“哦,這個,你看,由題意可知,HNO3被還原的產物既有NO,又有NO2,然後你要帶入得失電子守恒就得到這個。”
顧盼說着,拿出一張草稿紙譁譁寫了起來,寫了一會兒,李小卉恍然大悟:“哦哦!原來是這樣!顧盼你化學大神啊!每次找你問化學題,你一講我基本上就會了!謝謝啊!”
顧盼笑着搖了搖頭:“沒事。”
“李小卉你怎麼又讓我們家顧盼給你講題!”
路瑤的聲音從教室後門傳進來,她沒來上早自習,顧盼回頭看她的時候,這才發現,她今天沒穿校服,長頭發草草扎了個丸子頭,一條深色的牛仔褲緊緊地包裹着她修長筆直的腿,白T恤外面罩了件黑色的小棒球衫。
李小卉坐在座位上,仰頭看着不緊不慢走進來的路瑤,愣了半天沒接話。
她站起身讓了讓,路瑤側着身子坐到座位上,靠牆坐好,瞥了眼李小卉,輕嘆了聲:“你不知道她是病號兒啊!”
李小卉一拍腦門兒:“顧盼!你看我都忘了!你好點兒了麼?還吐不吐了?”
顧盼:“……”
顧盼尷尬的搖頭笑笑,李小卉還是略帶擔憂的連着說了幾句不好意思,這才轉了回去。
她本來想跟路瑤說句她已經沒事兒了,一扭頭的功夫,卻見她已經趴在桌子上,黑眼圈把本來很好看的臥蠶染成了黑豆豆。
一大清早,路瑤小朋友看起來臉色並不好,一臉的疲倦。
“你怎麼了?沒睡好?”顧盼問。
“嗯……”路瑤眼也沒睜,用帶着濃濃鼻音的聲音拉着了長音,聽起來像是出了口長氣似得。
“那你睡吧,待會兒老師來了我喊你。”顧盼輕聲說。
合上語文課本,她想起什麼,伏在桌邊悄聲對路瑤說:“那個,我給你帶了早點,你一會兒餓了就吃。”
“嗯。”
枕着胳膊的路瑤眼睛微微眯了一條縫兒,對顧盼拋了個溫柔的笑,又立刻合上了眼。
她實在是很累,累的幾乎趴在桌上就能睡着,事實上,在顧盼說那句話之前她已經半睡了,可身邊這個小可愛啊,她那麼小心翼翼的,明明是給自己帶了早點這樣的事兒,還生怕打擾到自己一樣,她心裏就怎麼也燥不起來,暖暖的,只想對她笑。
……尤其,在她突然覺得自己也會慌亂無措的時候。
“盼盼,你有沒有遇到過那種事,我的意思是,你有沒有遇到過那種擺在你面前,必須要你親自去面對,你卻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怎麼解決的事?”路瑤閉着眼,趴在課桌上,卻面向她,淡淡問了句。
“嗯?”顧盼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直覺告訴她,路瑤應該是遇到這樣的事了。
路瑤腦袋轉了個方向,面向靠走廊的窗戶方向趴着去了。
雖然聲音很小,教室很吵,但顧盼還是聽見她輕嘆了聲,小聲說了句:“你肯定不會遇見那樣的情況,你和我不一樣,你那麼乖。”
顧盼手裏的籤字筆也鬧別扭似得,筆帽怎麼也打不開,她又使了點兒勁,還是沒打開,於是她也輕輕嘆了口氣。
走廊外的陽光經過教室的玻璃窗,這射程一道彩色的光圈,投射在少女白皙的皮膚上,微風不燥,少女鬢角微垂的一絲碎發輕顫了下。
乖,這世界就是暖陽春草了嗎?
她從不這麼覺得,卻一直害怕,她骨子裏的不乖會踩碎她空蕩蕩的世界裏,好不容易搭出來的簡單和平靜。
時光倒退,她還在軍區大院兒的時候,三四歲,漸漸記事的小小年紀,她看見同學的媽媽把和她一起玩的小朋友扯回家,不顧那個小孩兒哭的稀裏譁啦,大聲的說,不許跟顧盼玩兒,她沒有大人管!是個野孩子!
小小的她回家問曲舒敏,姥姥,什麼是野孩子?
曲舒敏一氣之下去找了那家人,聽說那家人沒給曲舒敏開門,她就在門口扯着嗓子罵了一下午!
到她該上小學的時候,顧鵬安給她辦了手續,她們一家從大院兒搬了出來。
她原本是和同齡的孩子一起上的一年級,上學的第一個禮拜,紅姨買菜跟人矯情了起來,接她接的晚了些,她被外校高年級的問題學生截在半路。
她害怕,卻不哭,骨子裏的倔脾氣卻讓她死死地抱着書包,任幾個高個子的男孩子怎麼扯也不給,頂頭兒的那個生了氣,一把把她推倒在地,書包最後還是讓他們搶走了,錢一分不剩的被他們拿走,他們卻還是不解氣的朝她吐了口口水,踢了幾腳,她不在乎,她努力過了。
可他們說她,沒媽的孩子,就是野!
眼淚就決了堤,七歲的小姑娘,倒在小巷子裏,泣不成聲。
天都是灰的。
再也沒晴過。
後來,她就休了一年的學。
你有沒有遇到那種擺在你面前,必須要你親自面對,可你又不知道該怎麼辦的事?
她扭頭看了眼路瑤,路瑤沒有出聲,伏在課桌上的肩膀隨着呼吸起伏有序,顧盼想,她大概已經睡着了。
我遇見過啊……
從小到大,一直不停的,在遇到……
“顧盼。”
“嗯。”
有人喊她,她從思緒裏把自己拽出來,抬頭看見數學課代表正舉着周一單元小考的卷子,愁眉苦臉的看着她。
“下節課老師講卷子,你這……”
數學課代表叫陳澤洋,白白淨淨的男孩子,架着一副金絲邊兒眼鏡,文文氣氣的,長相平凡。
如果不是陳澤洋正舉着她那張62分的數學卷子,她可能這一整個學期都不會注意到這個男生……
“知道了,謝謝。”
她趕忙接過陳澤洋手裏的卷子,攤在課桌上,低頭用身子蓋住了大半張卷子。
陳澤洋見狀也沒再多說什麼,默默走開接着去發卷子了。
那些擺在你面前你必須親自去面對的事情,大概也包括她嚴重不好的數學成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