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漢卿對他的反應毫不意外，只是輕輕擋開他懸在半空的手，語氣平靜的回道：“岷源先生，我沒發燒，清醒得很。”
他翻開計劃書附錄的幾頁數據，指着上面道：“你看，薩爾圖、喇嘛甸、讓胡路…這些具體地點，地下約900米處，有極強的油氣顯示。”
“預估儲量，不低於兩億噸。”
“那…那爲何老帥在世時從不提及？若有此等寶藏，何以拖到今天？”王永江緊追不舍，依舊不太相信。
“正因爲此事關乎國運，太過重大！”張漢卿神色凝重，“父親當年秘密勘探，確有所獲，但深知此事一旦泄露，外敵必如餓狼撲食般前來搶奪。”
“以我奉系當年之力，守得住嗎？不過是懷璧其罪，招致滅頂之災罷了！”
“故而嚴密封存，囑我非到萬不得已、手握自保之力時，絕不可輕動。”
他當然不會告訴後者自己是穿越者。
如今之計，只能把“先知”的秘密，安在自己那已故的老爹身上了。
“那爲何現在又要開發？”王永江的疑慮稍減，但困惑更深。
“因爲時機到了，也快沒了！”張漢卿目光灼灼，“如今我內部漸穩，正需此物解燃眉之急，壯未來之基。”
“但鬼子亡我之心不死，若等他們先發現或我們慢慢摸索，一切都晚了！所以，必須快，必須借力！”
“借力？借誰的力？”
“北極熊！”張漢卿斬釘截鐵，“與熊國合作！我們出資源，他們出技術、出設備。以此捆綁，形成利益共同體。”
“此舉一石三鳥：其一，最快速度出油變現，解我財政之渴；”
“其二，引入強援，制衡關東軍，使鬼子不敢輕舉妄動；”
“其三，借此獲得現代石油工業體系，爲我東北培養人才！”
“協議我已深思，我方占股六成，控股主導，熊方占四成，以其技術和設備抵扣。扣除成本及分成，將來我方每月淨收益四百萬銀元，絕非虛言！”
其實開發油田這事，他思考了很久。
即便不開發，鬼子對東北的覬覦也不會停，兩年後大規模來犯是定局，鬼子對這片土地本就勢在必得。
可開發後，鬼子雖會眼紅，卻也不能立刻出兵搶奪。
原因很簡單，眼下東瀛陸軍總共才二十多萬，不僅少於東北軍，還要分駐本土、殖民地，能調往東北的最多幾萬，根本無勝算。
雖有大量在鄉軍人，可其國內受經濟危機、政要遇刺拖累，動蕩不止，軍費、動員皆未做好大規模戰爭準備，保守估計，也需一兩年才能出兵。
反之，若全力開發油田，其巨額收益足以支撐東北軍再武裝二十萬部隊，或全面升級武備。屆時，面對必然到來的沖突，我方才有真正的底氣。
既然如此，與其畏首畏尾，不如放手一搏。
這黑金，必須化爲保衛家園的鋼鐵！
王永江聽得目瞪口呆，這套戰略構想遠遠超出了一個單純找錢項目的範疇。
他再次低頭，飛速地瀏覽計劃書後續內容。
前期秘密驗證、對外談判策略、設備引進時間表、安保保密措施……條款細致，邏輯嚴密。
他的臉色從懷疑、到震驚、再到陷入沉思。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麼關鍵，猛地抬頭，語氣變得無比嚴肅：“少帥！此策大妙！但有一事，至關重要，計劃書中似乎未提股權回收一事！”
“絕不可讓熊國永久占去四成！”
“此等戰略資源，必須設定回收之期！否則，我等豈非成了後世罪人？”
張漢卿聞言，臉上露出了贊許的笑容：“岷源先生思慮周詳，此事我已有腹案，只是還未來得及寫入文本。”
“我打算設定一個十五年，至多二十年的期限。期限一到，我東北政府有權按照屆時評估的市價，全額回購熊國手中全部股份！”
“並且必須在協議中明確條款，在此期間，對方不得將其股份轉讓予任何第三方，尤其是東瀛！”
他頓了頓，繼續道：“如此，既能讓北極熊在這十幾二十年裏賺得盆滿鉢滿，心甘情願提供技術和保護，又能最終確保資源完璧歸趙。”
“既解了我們的燃眉之急，又多了個暫時的政治盟友，還能讓咱們專心對付鬼子，何樂而不爲？”
其實他還有一件事沒告訴王永江。
肇州油田，也就是大~慶油田的儲量，絕不是兩億噸那麼簡單。
真實數字，再翻三十倍都綽綽有餘。
可這些東西現在不能說，更不能告訴熊國。
因爲在這個時代，兩億噸儲量已經是世界級大油田，如果真對外公布六十多億，恐怕那幾個武德充沛的列強會眼紅到發瘋。
而且公布的儲量越多，將來回收股權的時候，要付出的金錢也越多。
兩億噸，剛剛好！
既能吸引住熊國的目光，讓其積極合作，又不會給未來埋下大雷。
在此期間，他可以利用前世知識，讓熊國勘探隊在最早期的、最富集的幾個油區進行鑽探。
這些地方油層淺、產量高，一打一個準，極易獲得高產油流，足以證明油田的巨大潛力。
同時嚴格控制初期的勘探面積。廣袤的肇州油田大部分區域在合作期內根本不去觸碰，自然也就沒有“探明儲量”。
如此，才能以最小的代價獲取最大利益。
王永江聽完這完整的謀劃，怔怔地看着眼前年輕卻深謀遠慮的統帥，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慮徹底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嘆服。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像是看到了無限光明。
“少帥……深謀遠慮，老成謀國！永江……嘆服！”他鄭重地拱手，“若果真如此，則東北財政困局可解，未來大業可期！”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眼前的窟窿，我就是砸鍋賣鐵，也必定爲您撐到油田出油的那一天！”
身爲經濟專家，他自然對熊國有所了解。
熊國目前已擁有開發西伯利亞巨型油田的成熟技術、設備和專家，其巴庫油田的豐富經驗也完全適用於肇州類似的地質條件，能直接進行技術平移。
而且它能自主生產鑽機、抽油機、煉化裝置等全套石油設備，且正通過“壹伍計劃”加速重工業化，有餘力對外輸出。
再加上熊國如今內部動蕩，在遠東急需建立戰略能源支點，合作既能獲利，又能鉗制東瀛，其政治意願和技術能力完全匹配。
這下，王永江終於認可了少帥的計劃。
辦公室內，氣氛已然從最初的絕望哭窮，轉變爲一種攜手迎接巨大挑戰的堅定。
張漢卿站起身來，伸出右手：“那就辛苦岷源先生了。”
“不敢，能親身參與到如此重大且有意義的計劃中，是永江的榮幸。”後者不敢托大，客客氣氣握住他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