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
黑省,肇州。
鉛灰色的天空壓得極低,卷着雪粒的狂風像無數把小刀子,刮在人臉上生疼。
幾頂剛剛搭起的軍用帳篷在風中劇烈搖晃,仿佛隨時會被連根拔起。一輛蒙着厚厚霜花的卡車拋錨在路邊,幾個穿着厚重棉襖的士兵正喊着號子,奮力推車。
這就是熊國專家團抵達第一眼所見的景象。工程師伊萬諾夫裹緊了大衣,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對身旁的副手低聲抱怨,聲音幾乎被風聲吞沒。
“天呐,四大林先生是讓我們來西伯利亞的姐妹篇做客嗎?在這鬼地方找石油?我看找北極熊更現實一些!”
車隊在簡陋的營地前停下。一個年輕的華人軍官迎了上來,他身姿筆挺,呢子軍大衣穿得一絲不苟,臉上帶着與嚴酷環境不符的沉穩。
正是輔帥張作相的兒子,張廷樞。
因爲父輩關系和年齡相仿,他成爲張漢卿的絕對心腹。曾留學日德,精通後勤與軍工管理,曾任奉天兵工廠要職。
在開發油田和協調熊國方面,需要這種忠誠可靠、能力全面的人擔任總監,所以張漢卿把他派來了。
“伊萬諾夫先生,一路辛苦。”張廷樞伸出手,語氣不卑不亢,“我是油田總監張廷樞。條件簡陋,但我們會盡力保障各位的工作和生活。”
他話語簡潔,帶着一種受過嚴格軍事訓練特有的幹脆。
伊萬諾夫握了握手,目光掃過周圍蒼茫的雪原和荷槍實彈的士兵,語氣帶着毫不掩飾的質疑。
“總監先生,恕我直言。我們的勘探流程,需要對廣闊區域進行系統性的地質普查,而不是……而不是在這種暴風雪裏,像個沒頭蒼蠅一樣亂撞。”
“您提供的這幾個坐標,”他拿出一張地圖,上面圈點了幾個位置,“依據是什麼?這完全不符合科學規範。”
“石油不是地裏的土豆,不能憑感覺找。”
張廷樞迎着伊萬諾夫質疑的目光,嘴角甚至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用上了他平時慣常的口頭禪:“伊萬諾夫先生,‘仗怎麼打,兵就怎麼練’。”
“勘探也一樣。我們的依據足夠充分,屬於高度機密。”
“您和您的團隊只需要相信,在這裏,”他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指點在地圖上幾個位置,“往下打,就能見到你們想見的東西。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如果按部就班地普查,恐怕到明年冬天,我們還在這片雪原上畫格子。”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活兒要幹,飯也要吃’。外面天寒地凍,我們先安頓下來。設備和人員的安全,我的兵負責。”
“出了油,一切好說。出不了油,責任我來擔。”
這番話說得既有不容置疑的決斷,又帶着務實的態度,讓伊萬諾夫一時語塞。
張庭樞喊來衛隊長:“讓二連的人過來,把帳篷挪到背風處,再燒幾鍋熱水給熊國團隊送來。告訴夥房,晚上多燉點肉,給他們驅驅寒。”
衛隊長剛要走,張庭樞又補了句:“讓警戒哨往外擴兩裏,看見生面孔就扣下,就說‘旅長說的,誤了大事拿他們是問’。”
伊萬諾夫看着他有條不紊地布置,對身邊的老助手低聲說:“這個年輕人,比他父親看着軟,骨頭倒是硬的。”
他看了看身後凍得瑟瑟發抖的團隊和急需卸載的精密設備,只好暫時壓下滿腹狐疑,揮揮手示意手下開始工作。
盡管環境惡劣,一台“烏拉爾-2型”鑽機還是在指定的坐標上豎立起來。
風雪太大,鑽杆剛豎起來就被吹得搖晃,士兵們用繩子拉着,像在拔河。
伊萬諾夫站在鑽機旁,手裏拿着地質錘,時不時彎腰查看從地下帶上來的岩芯,眉頭始終沒舒展過。
三天過去,鑽杆已經鑽進一百八十多米。
雪停了兩天,天卻更冷了,呼出的氣瞬間就能凝成白霜。
這天下午,鑽機突然發出一陣異樣的轟鳴,操作鑽機的技師猛地跳開,指着井口大喊:“石油!是石油!”
黑色的液體順着鑽杆涌出來,帶着股濃重的油味,在雪地上積成一灘,像塊墨漬。
伊萬諾夫幾步沖過去,不顧油污濺到大衣上,伸手蘸了點放在嘴裏抿了抿,又掏出個銅盒子擺弄了半天,突然轉身對張廷樞說:
“含油量超過三成,輕質原油!但……”他指着油灘,“你看,已經開始凝固了,含蠟量也至少有兩成。”
張庭樞蹲下身,用樹枝戳了戳那灘油,果然硬邦邦的。
“所以才請你們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少帥說,熊國的脫蠟技術能解決這個問題。”
伊萬諾夫盯着他:“你早就知道含蠟量高?”
張庭樞笑了笑:“少帥給的本子上寫着呢。他還說,要是解決不了這個,油采出來也只能當火把燒。”
伊萬諾夫沒再說話,轉身對助手們揮手:“準備第二、第三口井,按他給的坐標打。”
接下來的十天,荒原上多了四口鑽機。
最遠的一口井離第一口有八公裏,士兵們在中間踩出條小路,雪被壓實了,像條黑色的帶子。
讓人吃驚的是,這四口井都在預定深度鑽出了油,只是含蠟量有高有低。
第五口井出油那天,伊萬諾夫拿着測油儀,對張庭樞道:“面積一百五十平方公裏,預估石油儲量在1.2~1.5億噸之間,確實是超大型油田。”
“這還只是初步勘探,後續的數字,恐怕要讓國內那群政客睡不着覺了。”
伊萬諾夫檢測着油樣,盡管依舊爲高含蠟量皺眉,但看向張廷樞的眼神已徹底不同。
後續四口井的連續成功,徹底征服了這些驕傲的專家。
他們太清楚“1.5億噸”這個數字意味着什麼了。
意味着肇州油田,從誕生起就能躋身“世界前十”。甚至將來繼續勘探,有機會成爲全球前五的大油田。
這一個油田的儲量,就超過了整個西歐。是東瀛帝國目前全國總儲量的幾十倍!
有了它,東北,乃至整個夏國,都將直接摘掉“貧油國”的帽子,徹底坐上工業化的快車。
石油是工業的血液,沒有它,很多產業根本無從發展。造再多的飛機坦克,也只是無法移動的鐵疙瘩。
以往東北的石油基本依賴進口,但從今往後,恐怕滿足自用的同時,還能出口創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