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斜,疏散的陽光從枝葉的縫隙裏透下。
楚佩蘭忙完手頭的事,來到林盡染的院子,剛好攔住想溜出門的女兒。
“去哪兒?”
“我.....想去尋應春生。”
楚佩蘭板着臉冷哼:“馬上要嫁到人家家中去了,怎的一時半刻也等不了?”
“不是,娘。”林盡染撇撇嘴,解釋道,“我想同他道歉。”
“他白日當值,去也找不着人。”
楚佩蘭把手中的聘禮單遞過去:“單看這份禮,挑不出毛病,阿染,來,我要同你聊聊日後的事。”
她掃了一圈林盡染的院子和衣裙。
林家雖富,卻不宣揚奢靡,但這個女兒從小嬌養,哪怕在她兒時還沒有這樣好的條件,那也是要什麼就盡可能給什麼。
林家富裕之後,林應承更是將她花錢的習慣養得刁鑽,張口閉口就是:“想要什麼同爹說,爹有錢!”
不然就是:“買,讓人去買,買,都買!我女兒自然要用最好的!”
就說這個院子,剛搬進來她那會兒嫌俗氣,全部翻新,放置太湖運來的奇石,組建商隊到西域運回那兒特有的紅樹和花草,種滿院子。
吃穿都講究,非雲錦、蟬翼紗不穿,吃膩了山珍海味,會花錢雇人到旁的地方快馬加鞭運回新鮮的蔬果,愛用陳年花雕代替水煮茶,嫌棄普通泉水不夠甘甜,有土腥味。
楚佩蘭一直任由她,錢嘛,花得開心便是價值。
可如今不得不勸她收斂些:“你同司禮監掌印結親,日後就是宦官夫人,掌印是君主內臣,你萬不可再如此鋪張,叫人落下詬病,不光影響自己,也影響掌印。”
林盡染正在看聘禮單子,本只是隨意掃一眼,卻被上面的東西吸引了心神。
都是好東西,都是她喜歡的東西,更是些連她都有些難得的東西。
富貴人家拿這份聘禮單都夠娶好幾個夫人回來了,應春生半點不吝,一股腦全給了她林家。
“成親後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夫妻間要有商有量,不可任性......”
楚佩蘭叮囑一堆,林盡染安靜聽完,難得乖巧:“我知道了,娘。”
“明日隨我上山,去求個日子。”一頓,又補充道,“沒有男方的生辰八字也不好算,我叫人去府上問問。”
“好。”
楚佩蘭欲言又止,還是開口:“他是宦官,你們的房中事......你應是不必學什麼,只需多少明白點,別臨到頭兩眼一抹黑。”
林盡染的臉一下就紅起來:“哎呀我.....我還沒想過和春生哥哥......”
“夫妻哪有不同房的?只是他不同於尋常男子,你要心裏有數,也莫去戳他痛處。”
“我明白的。”
林盡染腦海裏仍舊是剛剛冒出來和應春生躺一張床的畫面,兒時的他一副不可褻瀆之相,如今更是拒人千裏之外,可她總覺得,應春生很溫柔。
會是怎麼個溫柔法呢......他會不會親吻自己的唇,如羽毛點水?他的嘴唇很軟吧.......亦或牽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越想,臉越熱得不行。
楚佩蘭見她這樣就心知肚明,輕咳幾聲,也跟着紅了老臉:“總之,成親是大事,要準備的事情很多,你莫要貪玩跑出去了。”
林盡染應下,一臉期待出嫁的模樣刺痛老母親的心。
更是把不遠處偷摸聽牆角的林聲瀟看得一愣又一愣。
這還真是老姐自己願意嫁的啊!
女大不中留啊,女大不中留。
...
傍晚,夜幕來臨之前,林盡染還是出了門。
坐着馬車來到應府時,天色還未完全黑下來。
應府大門緊閉,無人看守。
花朝上前敲門,來了個佝僂的老管家,見是林盡染,直接放人進去:“掌印剛剛回府,此時應在沐浴,林小姐先在堂中稍候吧。”
“我想去他院子裏等。”
“這,怕是不妥。”管家知道二人已經定親,但掌印院子一直都沒客可以進,他不知道林盡染是不是例外,猶豫着拒了。
林盡染哪管這麼多,等人退下,偷偷摸摸就往內院跑。
老管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叫人下人看緊些,怎麼說也是未來夫人,這林大小姐的脾性,他多少聽說過些。
應春生沐浴回到院中,一眼就看到爬上院牆賞花的女子,似是看出了神,沒注意到廊下來人。
他眸子輕眯,沒出聲。
女子晃晃腳丫,和樹下靠着打哈欠的花朝說:“這院子太單調,只種了些桂花,這麼大卻這樣空,等我住進來,全部翻新——”
花朝笑:“小姐,夫人才叮囑您不要鋪張呢。”
“這怎麼能叫鋪張,家中賞心悅目,心中才能舒暢,不然一回府看到死氣沉沉的一片,什麼心思都沒了。”
“小姐您這話說的,就像話本子裏,嫌棄家中妻子人老珠黃的老爺一般。”
“不不不,那種老爺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模樣,怎好意思嫌棄糟糠之妻,我就不一樣了,我天生麗質沉魚落雁......”
話到一半,總算瞥見廊下的身影,戛然而止。
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對,林盡染頃刻間咧嘴笑起來,朝他擺手:“應春生!”
暮色已經將天光遮掩,只餘點點昏暗,好在屋裏亮起燈,讓她能看得清應春生此時的模樣。
溼發用簪子盤起來,有幾縷鬆散在兩旁,穿着墨色常服,一張昳麗的臉饒有興味地盯着她,整個人有種懶散的意味。
他開口:“你來作甚?”
“我來同你道歉。”
“何故?”
“白日在林家,你臨走前看到我責怪你的神情了,我怕你躲着傷心,想來告訴你,讓你莫要怨我,我並非有意,日後任何事我都會想清楚,必定不會再錯怪你。”
說完嫌不夠表達自己心情,再次重復:“我不會再讓你傷心的。”
應春生靜靜凝視着她,嗓音仍是平靜:“多慮了。”
不知是不是林盡染的錯覺,只覺他眉宇間光華流轉,似是攏着溫和的月華,柔情暗蘊。
忍不住彎眸笑開。
看吧,她就說,應春生是世上最溫柔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