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珊收拾着桌上殘留的餐盤,將早上的剩飯菜倒入垃圾桶,動作帶着一種近乎刻板的專注,仿佛這日常的清潔儀式能拂去她心頭無形的焦慮。
她走進衛生間,洗把臉,塗了點面霜。發現鏡子裏的自己異常的憔悴不堪,就又塗了粉底,鏡中人頓時刷牆般顯出突兀的蒼白,她又塗了點口紅,感覺還不夠。就用手指沾上一點點的口紅塗在面頰上,又照了一下鏡子,發現鏡子裏的自己氣色好多了。眼神深處,依舊是揮之不去的疲憊與空洞。
她換上那件嶄新的棗紅色連衣裙,絲綢的料子如流動的溪水,閃爍着溫潤的光澤。這是她瞞着所有人,專爲這次海市之行購置的。指尖撫過冰涼順滑的衣料,心中卻掠過一絲微小的不安。多少年了?自從嫁入張家,每次穿新衣服,總伴隨着婆婆春杏不鹹不淡的冷嘲熱諷:“喲,這顏色鮮亮,穿上像個妖精,哪是正經過日子的人穿的。”“這料子嬌貴,大少奶奶,可別在廚房裏沾了油星。”那些話語像無形的藤蔓,纏繞着她,久而久之,穿新衣服竟成了一種隱秘的羞恥。如今婆婆春杏雖然得了輕度阿爾茨海默病,眼神渾濁,記憶也常常錯亂,可那無形的束縛早已勒進蘇珊的骨子裏。站在鏡前,她下意識地側了側身,仿佛婆婆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仍能從虛空中投射過來。新衣上身,喜悅裏卻摻雜着戰戰兢兢的餘味。
就這樣磨磨蹭蹭,瞻前顧後,終於等到十點。
她拿起手機,深吸一口氣,指尖鄭重地按下了視頻通話的請求。屏幕那端沉寂着,只有單調的等待音在寂靜的房間裏回響。一次,兩次……第三次,屏幕才驟然亮起。
付馨雅的臉龐瞬間填滿了屏幕。她顯然精心打扮過,眉毛描畫得一絲不苟,眼妝暈染得恰到好處,唇色是流行的蜜桃粉。長發鬆鬆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一身質地精良的絲絨家居服,襯得她氣色極佳。若非身材尚帶着產後未褪的豐腴,絲毫看不出是剛分娩三天的產婦。
“媽媽好!”付馨雅的聲音清亮甜潤,“快看看你的大孫子,剛洗完澡,香噴噴的!媽媽你能看得到嗎?”鏡頭急切地轉向一側。
蘇珊的心瞬間被那小小的襁褓攫住,欣喜幾乎溢出眼角:“看得到,看得到!哎呀,這小臉蛋兒,肉嘟嘟的,真可愛!”
“寶貝,快睜開眼睛看看奶奶呀!奶奶特意看你來了!”付馨雅的聲音又輕又柔。
“別,別吵醒他。”蘇珊連忙阻止,聲音也下意識地放輕了,“這麼小的娃娃,眼睛還看不了那麼遠呢。我看看他就好,讓他安心睡吧。”
“哎呦呦,瞧瞧我們奶奶多疼寶寶呀!”付馨雅笑盈盈地應着,“好吧好吧,小寶寶,咱們繼續睡。”她熟練地將孩子放進旁邊月子中心特制的嬰兒小床上,示意護士推走。隨即,她又無比自然地抓起兒子那只裹在柔軟棉布裏的、小小的拳頭,對着鏡頭輕輕搖晃:“小寶貝,跟奶奶再見啦!”
蘇珊也下意識地抬起手,對着冰冷的屏幕揮了揮,臉上努力擠出笑容,聲音卻不由自主地低沉下去:“寶貝孫子……再見啦。”
屏幕裏,護士推着那承載着她全部渴望的小車平穩滑遠,消失在畫面邊緣。一股巨大的空洞感瞬間攫住了蘇珊。馨雅那張妝容精致的臉重新占據了屏幕中心。空氣似乎凝滯了片刻。她們之間,本就隔着千山萬水。兒子張楠是連接兩端的唯一橋梁,馨雅與這位遠方的婆婆,一年到頭也說不上幾句話。此刻,護士推走了孩子,也仿佛抽走了房間裏最後一絲共同的話題。馨雅強忍着想立刻道別掛斷的沖動,禮貌性地尋找着話題。
“媽媽,張楠說你住酒店了?睡得還習慣嗎?”她問。
“習慣,睡得習慣。”蘇珊點頭,隨即忍不住嘮叨起來,“就是他這孩子,非得讓我住酒店,這地方住幾天,得花多少錢呀?家裏又不是沒地方住。”
“哎呀,讓你住你就安心住嘛!”馨雅笑着打斷她,語氣輕鬆,“花不了幾個錢的。現在情況特殊,都是這樣。我爸前幾天出差回來,也一樣在酒店住着呢。”
“嗯……”蘇珊應着,目光卻失神地飄向別處,仿佛要穿透屏幕,抓住那剛剛離開的襁褓,“媽就是,就是心裏頭着急,啥時候才能親手抱抱我的大孫子呢?”她的聲音裏,那份渴望越來越強烈。
“不着急,真不着急!”馨雅立刻寬慰她,“以後有你抱累的時候呢!等我們出了月子中心,搬回家,你天天來抱都沒問題!”
這話像是一道微光,短暫地照亮了蘇珊的心房。她臉上漾開開心的笑容,連帶着眼睛都亮了幾分,仿佛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傾注滿腔愛意的出口。
“馨雅,你快看!”她的聲音陡然變得熱切起來,帶着一種獻寶般的激動,“這是我給咱們寶寶準備的小衣服,還有小包被、小褥子,都是我親手做的!你看,有新的,還有這個——”她急切地將鏡頭翻轉,對準了酒店雪白的床鋪。那裏,整整齊齊地摞着、攤開着無數件小小的衣物。布料大多是洗得發軟、顏色有些黯淡的舊棉布,針腳細密卻顯得式樣老舊。其中幾件特別小的,顏色更加灰暗,帶着明顯的歲月痕跡。“這是張楠小時候穿過的!我一直留着,留着給我小孫兒……”
鏡頭掃過那些密密麻麻、帶着舊日氣息的小衣服,付馨雅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她下意識地皺緊眉頭,幾乎沒等蘇珊展示完,便脫口而出:“媽媽!這些衣服怎麼能直接放在床上?而且是酒店的床!”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急促和某種專業性的焦慮,“這上面會有多少看不見的細菌和病毒啊!新生兒的皮膚太嬌嫩了,抵抗力又弱,這些衣服真的都不能穿的。”
蘇珊舉着手機的手僵在半空,鏡頭猛地晃動了一下。她臉上的光彩如同被寒風吹熄的燭火,瞬間黯淡下去。她試圖解釋,聲音有些發緊,帶着被誤解的委屈:“我在家……在家都用開水,仔仔細細燙洗了好幾遍!太陽底下也曬透了,沒啥病毒細菌的……”
付馨雅嘴角勉強向上牽了牽,擠出一個極其尷尬的笑容。她避開鏡頭裏那些衣物,目光飛快地掃過自己兒子那張昂貴、符合所有安全標準的嬰兒床。“媽媽,”她的聲音放得柔和了些,卻更顯得冷淡,“我們真的準備了很多嬰兒的衣服,從裏到外,春夏秋冬都齊全了。都是大品牌專賣的,嬰幼兒A類標準,質地特別特別柔軟親膚,寶寶穿着可舒服了。”她的話語像一道無形的牆,清晰地將蘇珊那些傾注了心血和時光的“禮物”阻隔在外。
蘇珊舉着手機,感覺一股滾燙的血猛地沖上臉頰,又被更深的寒意凍住。屏幕裏馨雅那張妝容無懈可擊的臉,此刻顯得如此遙遠而陌生。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房間裏只剩下空調單調的吹風聲,她低頭看着床上那些她一件件挑選布料、一針一線密密縫制的小衣服,那些張楠幼時穿過、被她視若珍寶、連鄰居討要都舍不得給的舊衣服……手指無意識地撫過一件藍色小褂子上,磨損得有些發白的蜜蜂圖案——那是當年婆婆春杏親手繡的。自己耗費了那麼多時間,那麼多心思,像整理一件件傳家寶,千裏迢迢從北方的家,帶到這繁華的海市。她以爲這是最珍貴的見面禮,是沉甸甸的愛意。此刻她才痛徹地領悟,在兒媳婦精致的世界觀裏,在那些標着A類標準、包裝精美的專賣店商品面前,她這些帶着體溫和回憶的“寶物”,不過是落伍的、不合時宜的,甚至帶着“污染”嫌疑的累贅。婆婆春杏那節儉、惜物、視舊物爲傳承的觀念,早已如烙印般深深刻在她骨子裏,讓她誤以爲這些便是最好的。她哪裏知道,時代早已轟然前行,將她連同她的“珍寶”一起,遠遠地拋在了後面。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難堪攫住了她。她默默地把鏡頭轉了回來,對着自己。屏幕裏,她穿着嶄新的棗紅裙子,臉上是精心修飾過的妝容,眼神卻像驟然熄滅的灰燼,空洞地望着鏡頭另一端,那個光鮮亮麗的世界。那些用心準備的衣物,像一堆被棄置的垃圾,靜默地躺在酒店潔白的床單上,無聲地宣告着她的不合時宜。
“媽媽?”馨雅的聲音傳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你是不是困了?怎麼半天也不說話?”
蘇珊猛地回過神,慌忙對着屏幕擠出一絲笑容,那笑容幹澀而勉強:“沒有,我都睡到快中午了。不困。”她頓了頓,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飄向床上那堆刺眼的“禮物”上,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種近乎哀求的固執,“我就是,就是覺得這些東西,要是丟了太可惜了。特別是張楠小時候穿過的這些,以前有鄰居家生了娃,眼巴巴來找我要,我都沒舍得給呢!”她的話語裏,是對逝去時光的無限眷戀與不舍,是對自己珍視之物即將被徹底否定的最後掙扎。
“嗯嗯,”馨雅含糊地應着,語氣禮貌而敷衍,“是挺有意義的,留着……當個紀念也挺好。”她巧妙地避開了“穿”這個字眼,給出了一個體面卻冰冷的答案——這些承載着蘇珊半生情感與記憶的“心意”,其歸宿,只能是抽屜深處蒙塵的紀念品。
“我也是這麼想的……”蘇珊喃喃地重復着,聲音輕得像嘆息。她敏銳地捕捉到了兒媳婦語調裏那極力掩飾的不耐煩,以及那精致妝容下無法完全掩蓋的疲憊。她想起她剛生完孩子才三天。自己不能這麼不識趣。
“馨雅,”她主動開口,聲音帶着刻意放軟的疲憊,“你趕緊休息吧,別累着了!月子裏要緊。”
“好的媽媽,”馨雅立刻如蒙大赦般接話,笑容瞬間變得真切而輕鬆,“你也好好休息!再見媽媽!”
“再見。”蘇珊的聲音輕飄飄的,最後一個字幾乎消散在空氣中。
屏幕瞬間暗了下去,映出蘇珊穿着棗紅色新衣、妝容精致卻神情木然的臉。她維持着舉手機的姿勢,僵在原地。許久,才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手臂重重地垂落下來。手機啪的一聲掉在厚厚的地毯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她深深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仿佛從胸腔最幽暗的角落擠壓出來,帶着無盡的失落與不解。
兒媳婦剛生完孩子三天就濃妝豔抹……蘇珊的思緒混亂地翻騰着。她想起自己當年,月子裏連塊香皂都不敢多用。那些粉啊、口紅啊,不都含鉛含化學東西嗎?對孩子吃奶多不好啊!她把衣服放在床上,馨雅就說有細菌有病毒,緊張得不得了。可她臉上嘴上擦的那些東西,難道不是更厲害的“毒”?對孩子不是更糟?
她哪裏會想到,在付馨雅精心規劃的育兒藍圖裏,爲了迅速恢復產前引以爲傲的‘窈窕身姿’母乳喂養早已被排除在選項之外。那瓶價格不菲、配方精良的進口奶粉,才是她爲兒子選擇的、最符合現代標準的“純淨”口糧。蘇珊那些關於“鉛”和“化學成分”的憂慮,如同她千裏迢迢帶來的舊衣服一樣,在付馨雅科學育兒的堡壘前,顯得如此多餘而可笑。
房間重歸寂靜,她低頭,看着酒店雪白床單上那堆被拒絕的、承載着她無數夜晚燈下縫補與憧憬的小小衣物。它們安靜地躺着,像一堆被遺忘的舊時光,散發着一種陳舊的、微弱的、只有她能嗅到的棉布與陽光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