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最後一絲暑氣,被一場秋雨澆熄了。
風裏帶上了涼意,吹在人身上,清爽通透。
晚膳時分,飯桌上依舊只有虞林、謝景行和舅母餘婉三人。
謝大將軍和謝臨洲,已經有大半個月沒有在家中用過飯了。
餘婉心疼兒子們,每道菜都做得格外用心,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林林,多吃點這個,這鹿肉是今天剛從山上獵來的,最是滋補。”
餘婉往虞林碗裏夾了一大塊肉。
又夾了一筷子筍尖,堆在了鹿肉上。
謝景行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虞林,“這兩天夜裏涼,你身上這件衣服太薄了,明天就讓娘再給你裁兩身夾棉的!”
餘婉看着自家二兒子那副操心的模樣,眼底露出欣慰的笑意。
“我們景行,也知道照顧弟弟了。”
虞林看着碗裏堆成小山似的菜,問道:“舅母,舅舅和大哥哥最近都在忙什麼?已經許久沒在飯桌上見到他們了。”
聽到這話,謝景行重重地將筷子往桌上一放,
“還不是那個楊川!來了小春城這幾個月,就沒幹過一件人事!整天變着法兒地折騰我們!”
“他又做什麼了?”虞林問。
“哼!”謝景行冷笑一聲,“他又想出了個‘好主意’!說什麼奉了陛下的口諭,要在北境推廣什麼狗屁‘屯田制’!”
屯田制?
虞林握着筷子的手一頓。
這他當然知道。
讓戍邊的將士在閒時開墾荒地,自己耕種,以充軍糧。
這本是歷朝歷代都會推行的國策,既能減輕朝廷的糧草壓力,又能讓士兵不至懈怠。
聽起來,是件好事。
“咱們北境這是什麼地?”謝景行越說越氣,“一眼望去全是沙子,風一吹能埋半個人!連牧草都長不好的地方,他讓我們種糧食?”
“這不是存心爲難人嗎!到時候若是種不出糧食,他就能往京裏參我們一本,說爹爹治軍無方,抗旨不遵!要是我們硬着頭皮去種,耽誤了將士們的操練不說,最後肯定也是顆粒無收!裏外都不是人!”
餘婉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她輕輕嘆了口氣,“你爹和你大哥,這陣子就爲了這事,天天待在軍營裏,跟那楊監軍周旋,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飯桌上的氣氛,瞬間沉重。
虞林垂下眼,安靜地吃着飯。
他終於明白,這“屯田制”的背後,藏着怎樣一把殺人不見血的刀。
皇帝的猜忌,已經不再滿足於派一個監軍來監視。
他要開始動手了。
他要用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一步步削弱謝家在北境的根基,一步步收回這支鐵血軍隊的兵權。
這道看似尋常的政令,就是一把懸在謝家頭頂的鍘刀。
無論謝家是接,還是不接,最後都免不了一個“辦事不力”的罪名。
“那楊川,”謝景行憤憤地罵道,“我爹平日裏對他也是客客氣氣,沒想到他反手就咬我們一口!早知道,當初他剛來的時候,就該讓大哥在演武場上,把他打個半死!”
“胡說八道!”餘婉厲聲喝止了他,
“他是監軍,代表的是陛下!動他一根手指頭,就是公然抗旨!你想讓整個將軍府都給他陪葬嗎?”
謝景行被母親訓斥,梗着脖子,一臉的不服氣,但終究沒敢再多說一個字,只是憤憤地將頭轉向一邊,拿筷子用力的戳着碗裏的米飯。
虞林將碗裏最後一口飯咽下,沙地……
風大,幹旱,土壤貧瘠……
這樣的地方,真的種不出東西嗎?
不。
有一種埋在沙土裏生長的塊莖,不僅產量極高,還能當做主食。
還有一種藤蔓上結出的果子,耐旱耐貧瘠,能榨油,能果腹。
甚至還有一種紅皮黃心的根菜,甘甜多汁,生命力頑強到可怕。
這些東西,才是沙地裏真正的寶藏!
可問題是……這個時代,有那些東西嗎?
他來到這個世界幾個月,飯桌上見過的,都是些常見的米、麥、粟米,從未見過那些高產作物的影子。
是這個世界根本沒有,還是……只是消息閉塞,北境的人不知道?
“舅母,二哥哥,”虞林開口,“府裏可有記載各地風物、地理的圖志?或是……有關農事的書?”
“農事的書?誰看那玩意兒?我爹書房裏全是兵書!”
餘婉也搖了搖頭,“將軍府裏,確實少有這類書籍。”
虞林心中微沉。
難道真的沒辦法了嗎?
“不過……趙明軒那裏倒是有不少各地的邸報和雜記,亂七八糟堆了一大堆。”
邸報!雜記!
虞林的眼睛瞬間亮了。
這些東西,雖然零散,卻是一個時代最真實的切片!
“你想看那個做什麼?”謝景行狐疑地湊了過來,
“難不成你還真想幫那姓楊的種地啊?我跟你說,你別摻和這事,那姓楊的就是個笑面虎,一肚子壞水,你鬥不過他的!”
“我只是想看看,有沒有什麼法子,能幫上舅舅和大哥哥的忙。”虞林輕聲說道。
“行吧,那我們明天就去趙明軒。”
……
天剛蒙蒙亮,虞林就起了身。
謝景行比他還早,已經穿戴整齊,一身利落的騎裝,正站在院子裏等他。
兩人翻身上馬,一前一後,直奔知府府邸。
清晨的街道還很安靜,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在空曠的街巷裏回蕩。
趙明軒顯然是得了信,早早就等在了府門口,一見兩人過來,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景行!虞林兄弟!你們可算來了!”
他熱情得過分,幾步沖上前,張開手臂就想往虞林肩膀上搭。
“虞林兄弟,昨兒睡得可好?我跟你說,我昨晚……”
他的手還沒挨到虞林,謝景行已經不動聲色地往前跨了一步,正好擋在了兩人中間。
“有事說事,別動手動腳的。”謝景行瞥了他一眼,語氣不善。
趙明軒的手尷尬地僵在半空,訕訕地收了回來,“哎,我這不是見到虞林兄弟太激動了嘛。”
他心裏直犯嘀咕,謝景行這家夥,怎麼跟護崽的母雞似的,碰一下都不行?
“行了,別在門口杵着了。”謝景行不耐煩地催促,“帶我們去書房。”
“好好好,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