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府的布局,處處透着文官世家的精致和講究,飛檐回廊,奇石假山,與將軍府那種大開大合的軍旅氣派截然不同。
趙明軒在前面引路,嘴裏還喋喋不休地介紹着:“我爹那書房,寶貝可多了!前朝大家的孤本,當世名家的字畫,堆得跟山似的。”
說話間,三人到了一處極爲雅致的院落。
趙明軒推開一扇厚重的木門,濃鬱的墨香味道撲面而來。
“就是這兒了。”趙明軒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你們隨便看,看多久都行。就一個要求,千萬別把東西給我帶出去了,不然我非得打斷我的腿不可!”
虞林抬腳走了進去。
整整三面牆,都是頂到房梁的書架,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滿了各式各樣的卷軸和書籍。
陽光從雕花的窗格透進來,照在空氣中浮動的微塵上。
虞林走向最角落的一個書架。
那裏堆放着許多已經泛黃發脆的舊卷軸,看起來像是許久都無人問津的雜物。
謝景行跟了進來,看着這滿屋子的書,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隨手拿起一卷,展開看了兩眼,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他眼暈。
“這都寫的什麼玩意兒……”他小聲嘟囔着,又把卷軸塞了回去,百無聊賴地在屋裏踱步。
趙明軒湊到虞林身邊,殷勤地問:“虞林兄弟,你找什麼呢?跟我說,我幫你找!是兵法韜略,還是詩詞歌賦?”
“我找各地的邸報,圖志,或是雜記。”虞林飛快地從一卷卷書冊的標籤上掃過,“越偏僻,越雜亂的越好。”
邸報?雜記?
趙明軒和謝景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困惑。
放着這麼多名家典籍不看,找那些沒人要的陳年舊報做什麼?
虞林卻沒空理會他們的疑惑。
他的手指拂過一卷卷落滿灰塵的竹簡,最終,停在了一堆用麻繩隨意捆扎着的故紙堆前。
這正是他要找的。
來自天南海北的邸報,記錄着各地的風土人情,奇聞異事。
在當權者眼中,這些都是沒什麼價值的廢紙,可在他眼裏,這裏面卻可能藏着足以改變北境格局的驚天秘密。
他解開麻繩,一卷一卷地仔細翻看起來。
謝景行湊到虞林身邊,伸長了脖子去看他手裏的卷軸。
“……河間府民張三,與其妻王氏和離,因家財難分,於堂上爭執不休。其家有雞二十九只,張三言其半,王氏亦言其半。縣尊斷曰:‘此單數之物,如何均分?’遂命人取其一,當堂烹之,與二人共食。食畢,餘二十八只,夫妻各得十四,皆大歡喜,叩謝而去。”
謝景行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完,
“我操!這……這也行?!”他扭頭看向趙明軒,“這什麼狗屁縣令?爲了分家產,先把人家的雞給吃了一只?”
趙明軒也湊過來看了一眼,樂了:“這你就不懂了吧?這叫智慧!你想啊,二十九只雞,怎麼分都不公平,總有一個人要吃虧。縣太爺這麼一弄,兩人心裏都平衡了,還白吃一頓雞,可不是皆大歡喜嘛!”
謝景行嗤之以鼻,但又覺得這事兒實在有趣,忍不住又拿起另一卷。
“……城西李屠戶狀告城東王秀才,言其家公犬,污了自家母犬清白,致其有孕。王秀才辯稱,其犬乃自由行事,非他所能約束。李屠戶不依,言母犬產子,王秀才須分他一半。雙方爭執不下,至今未果……”
“噗——”謝景行這下是真沒忍住,笑出了聲,“連狗搞大了肚子都要告官?還要分小狗?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趙明軒笑得直拍大腿:“這事兒我聽我爹說過!後來那王秀才賠了李屠戶二兩銀子了事!聽說那李屠戶拿着錢,當天就去醉仙樓喝花酒了,把他婆娘氣得回了娘家!”
兩人對着一堆故紙舊報,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發出一陣爆笑。
虞林拿起一卷看起來更古舊的邸報,上面滿是南方的風物。
不經意間,被其中一則不起眼的小記吸引了。
說的是陵州有個富商,家財萬貫,卻求娶了一個出身貧寒的男子爲妻。
那男妻容貌極盛,卻也善妒,將富商家中管事的仆婦盡數趕走,又日日拘着富商,不許他與外人往來。
富商起初還覺甜蜜,時日一長,便不堪其擾,終於忍無可忍,與那男妻和離。
本以爲事情到此爲止,誰知那男妻轉頭就嫁給了當地一個頗有才名的窮書生。
這下,輪到那富商悔不當初了。
他日日跑到男妻的新家門前糾纏不休,又是送禮又是哭訴,鬧得人盡皆知。
最後,那男妻不堪其擾,竟一紙訴狀,將這前夫告到了官府,說他敗壞自己名聲。
虞林看到這裏,忍不住在心裏嘆了口氣。
這不就是古代版的追妻火葬場麼?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活該。
他將這卷哭笑不得的邸報放到一邊,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書房裏,不知何時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謝景行和趙明軒,都不見了蹤影。
已是正午了。
虞林環顧四周,一邊是自己已經翻閱過、堆成一小堆的卷軸,另一邊,是依舊望不到頭的、浩如煙海的故紙堆。
他找了一整個上午,卻連一點有用的線索都沒找到。
他起身,推門走了出去。
守在門外的小廝見他出來,連忙躬身行禮。
“謝公子和趙公子呢?”虞林問。
小廝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
虞林順着回廊往外走,打算去找找他們。
趙府的布局,亭台樓閣,曲徑通幽,他走了沒多遠,便有些分不清方向。
正當他猶豫着該往哪邊走時,一陣嘈雜的爭吵聲,隱隱約約地從前面一座假山後傳來。
他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循着聲音走了過去。
穿過假山,眼前是一處頗爲寬敞的庭院,院中種着幾棵桂花樹,此刻卻圍着一群人,氣氛劍拔弩張。
“我再說一遍!”
“趕緊把虞林那個賤人給我叫出來!我答應了靜王,到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替王爺好好收拾他!我等了幾個月,他倒好,跟個縮頭烏龜似的躲在將軍府裏,今天總算讓我逮着機會了!再不把他交出來,連你們一起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