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發現閣樓地板會呼吸的那個清晨,正踩着梯子翻找結婚時的紅棉襖。右腳剛踏上第三級台階,整個人突然往下陷了半寸,耳邊傳來類似風穿過竹笛的悠長聲響,抬頭時看見蛛網在光束裏跳着奇怪的八字舞。
"邪門了。"他嘟囔着直起身,木梯卻像生了根似的粘在地板上。低頭細看,那些拼接的木板縫隙裏正滲出銀藍色的光,像被揉碎的星星浸在水裏,順着木紋蜿蜒成河。
這棟老式居民樓的閣樓,是老陳退休後才敢踏足的禁地。年輕時總聽街坊說,1983年有個鍾表匠在這兒失蹤,臨走前抱着個黃銅座鍾,說要去"修理昨天"。那會兒老陳是國營廠的八級鉗工,只信遊標卡尺上的刻度,對這些神神叨叨的傳言嗤之以鼻。
直到他看見那只從地板縫裏鑽出來的懷表。
表盤是月牙形的,指針倒着轉,表蓋內側刻着行極小的字:"昨日之錯,今日可補"。老陳捏着這冰涼的金屬物件,突然想起三十年前那個暴雨夜——他本該去接加班的妻子,卻因爲和工友賭棋忘了時間,等趕到工廠時,只看見她蜷縮在門衛室的長椅上,發梢滴着水,手裏攥着給兒子買的糖葫蘆,已經凍成了冰坨。
"咔嗒。"懷表突然自己打開了。
閣樓的空氣開始旋轉,木梁上的灰塵凝成螺旋狀的星雲。老陳感覺腳下的地板變成了柔軟的綢緞,他不由自主地邁步,穿過一道泛着藍光的門簾,撞進了1993年的夏夜。
蟬鳴震耳欲聾,空氣裏飄着西瓜和痱子粉的味道。年輕的自己正蹲在樓道口,手裏攥着皺巴巴的五塊錢,這是妻子讓他買醬油的錢,此刻卻要輸給對門老王當賭資。老陳沖過去想搶錢,手卻徑直穿過了年輕身體,像穿過一團霧氣。
"讓開!"他對着年輕的自己吼,聲音卻變成了蚊蚋的嗡嗡聲。
眼看年輕的自己就要把錢拍在石桌上,老陳急得直跺腳。他忽然瞥見牆角的自行車,那是妻子陪嫁的永久牌,車鈴早就鏽得摁不響。老陳沖過去猛拽車座,沒想到這次竟然抓住了——車鈴"叮鈴"一聲脆響,年輕的自己愣了愣,抬頭看見二樓窗戶裏妻子正探出頭,手裏舉着醬油瓶晃了晃。
"哎呀,忘了正事!"年輕的自己拍着大腿站起來,把錢塞回口袋往小賣部跑。老陳鬆了口氣,轉身時發現懷表的指針正順着轉了,表盤上浮現出一行字:"修復進度1%"。
接下來的半年,老陳成了閣樓裏的時間修補匠。他用懷表回到1987年,在兒子摔斷腿的前一秒,把樓梯口的香蕉皮踢到了垃圾桶裏;回到2005年,偷偷把妻子藏在衣櫃深處的體檢報告換成了空白紙——後來她去復查,醫生說那結節是良性的;最驚險的是回到1978年,在他準備撕碎大學錄取通知書時,突然打翻了桌上的墨水,暈染的字跡讓他改了主意。
每次修補完,懷表的銀藍光就會暗淡一分。老陳發現自己的記性越來越差,有時會對着鏡子裏的白發發呆,卻總能清晰記得妻子笑起來眼角的細紋,兒子第一次叫"爸爸"時漏風的牙床。
這天,他想回到2010年。那天妻子生日,他卻因爲給學生補課遲到了,推開門時看見她獨自坐在餐桌前,蠟燭已經燒完了。老陳握緊懷表,剛要邁步,卻被一只溫暖的手拉住。
"又去閣樓?"妻子端着杯熱牛奶,"剛才聽見上面有動靜。"
老陳看着她,突然說不出話。這些年被他修補過的時光裏,她依然會在冬天手腳冰涼,依然會因爲他晚歸偷偷抹眼淚,卻從未改變過每天早上給他煮雞蛋的習慣,從未忘記他隨口提過喜歡吃的茴香餡餃子。
"不去了。"老陳把懷表塞進抽屜深處,"給我講講你年輕時候的事吧,我好像有點忘了。"
妻子笑着捶他一下,坐在沙發上打開話匣子。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她鬢角新添的白發上,像撒了把溫柔的碎金。老陳突然明白,那些被他刻意修正的遺憾,其實從未真正傷害過什麼。時光裏最珍貴的,從來不是完美無缺的日子,而是穿過所有磕磕絆絆,依然緊緊牽着的手。
深夜,他悄悄打開抽屜。懷表已經完全變成了普通金屬的顏色,指針安安靜靜地順時針轉動着。老陳把它放在掌心,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妻子的那天,她穿着藍布連衣裙,站在圖書館的書架前,陽光透過窗戶,在她發梢鍍上金邊。
原來有些時光,根本不需要修補。
第二天一早,老陳在閣樓釘了塊木板,把那些被他"修正"過的物件擺上去:兒子摔斷腿時用的拐杖(現在完好無損),妻子那張"空白"的體檢報告(其實是他後來找醫生重新開的),還有那封沒被撕碎的錄取通知書。最中間放着那只不再發光的懷表。
"爸,您這是弄啥呢?"兒子視頻通話時看見,忍不住笑,"搞了個時光博物館啊?"
"算是吧。"老陳對着鏡頭笑,"等你回來,給你講講這些老物件的故事。"
掛了電話,妻子湊過來看:"這些破爛你還留着?"
"可不是破爛。"老陳拿起那只懷表,遞給她,"這是咱們過日子的憑證。"
妻子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咦,這表蓋裏還有字呢。"她眯起眼睛念,"昨日之錯,今日可補......不對啊,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老陳湊過去看,只見那行極小的字跡下面,還有更細微的刻痕,像是後來添上去的:"而昨日之愛,今日更濃。"
陽光穿過閣樓的窗戶,落在兩只相握的手上,落在那些承載着時光的物件上,也落在慢慢轉動的懷表指針上。樓下傳來鄰居打招呼的聲音,遠處有孩子的笑鬧聲,廚房裏飄來茴香餡餃子的香氣。
老陳突然覺得,此刻的時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