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發現冰箱不對勁是在周二早上。
他像往常一樣拉開門想拿盒牛奶,卻聽見裏面傳來"咔噠"一聲輕響,像是有人用指甲蓋敲了敲金屬內壁。冷藏室的燈嗡嗡閃爍兩下,原本該結着白霜的隔板上,憑空多了枚鏽跡斑斑的銅鑰匙。
"奇了怪了。"老周捏着鑰匙翻來覆去看,這玩意兒比他那台用了五年的二手冰箱歲數都大。他探頭往冷凍室瞅,速凍餃子整齊地碼在角落,凍魚的眼睛瞪得溜圓,沒什麼異常。
當天晚上,怪事又發生了。他把吃剩的紅燒肉放進保鮮盒,剛關上冰箱門就聽見裏面傳來模糊的對話聲。不是電視漏音,那聲音尖細又急促,像是有人在隔着棉花吵架。
"......說了別碰那瓶草莓醬!"
"就嚐一小口怎麼了?人類根本不愛吃這個......"
老周猛地拉開門,冷氣"嘶"地撲出來,對話聲戛然而止。冷藏室裏安安靜靜,只有他下午新買的酸奶在燈光下泛着乳白的光。
接下來的三天,冰箱徹底成了老周的心病。他發現牛奶總在夜裏變少半盒,速凍格裏會憑空多出幾顆裹着冰碴的藍莓,最離譜的是周四早上,他居然在雞蛋盒裏摸到了枚溫熱的、還帶着花紋的鳥蛋。
"你到底是誰?"周五深夜,老周舉着拖鞋蹲在冰箱前,聲音都在發顫,"出來!不然我拔電源了!"
冰箱門突然自己"咔嗒"彈開條縫,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探了出來。那東西約莫巴掌大,長着鬆鼠的尾巴、鼴鼠的鼻子,眼睛像兩顆浸了水的黑葡萄,正抱着半塊凍面包啃得歡實。
"別拔別拔!"小家夥嘴裏塞滿面包,說話含含糊糊,"我們就借住幾天,等找到新住處就走。"
老周的拖鞋"啪嗒"掉在地上。冷藏室裏不知何時擠擠挨挨站了好幾個小家夥,有長着翅膀的小老鼠,有拖着大尾巴的圓耳朵兔子,還有個裹着海帶似的綠東西,正抱着瓶芥末醬偷偷抹面包。
"你們......"老周感覺舌頭打了結,"你們是住在冰箱裏的?"
"準確說是住在冷鏈通道。"綠東西突然開口,聲音黏糊糊的像含着水,"這冰箱的冷凝管漏了個縫,剛好通到我們那邊。"
長翅膀的老鼠撲棱棱飛到老周肩膀上,爪子尖蹭得他脖子癢癢的:"我們是'冷鏈住民',靠人類冰箱的冷氣維持生活。最近通道檢修,只好暫時借住您這兒啦。"
老周盯着肩膀上的小老鼠,突然發現它翅膀上沾着片芝士碎。他猛地想起上周失蹤的那半塊藍紋芝士——當時他還以爲是被貓叼走了。
"那我的牛奶......"
"是我喝的!"圓耳朵兔子舉着半盒牛奶從保鮮格裏蹦出來,耳朵尖還沾着點奶漬,"人類的牛奶比我們那邊的冷凝水好喝多了!"
老周突然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他活了五十六年,還是頭回跟一群住在冰箱裏的小東西討價還價。最後雙方達成協議:小家夥們可以繼續住,但不許亂啃他的剩菜,還得幫他看好冰箱——比如提醒他哪瓶牛奶快過期了。
日子就這麼奇奇怪怪地過了起來。老周開始習慣打開冰箱時看到小老鼠在速凍格裏滑雪,綠東西抱着冰格練憋氣,兔子蹲在雞蛋盒上給雞蛋講冷笑話。
有天老周感冒了,躺在床上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中感覺有小東西在他額頭爬,睜眼一看,兔子正把一片凍黃瓜往他額頭上貼,小老鼠舉着顆剝好的蒜瓣,綠東西捧着半盒冰牛奶,眼神裏滿是擔憂。
"人類發燒要降溫。"兔子嚴肅地說,爪子把黃瓜片按得更緊了。
老周突然鼻子一酸。他老伴走了三年,兒子在國外,這房子裏除了他自己,已經很久沒這麼熱鬧過了。
通道修好那天,小家夥們來跟他告別。綠東西往他冰箱裏塞了罐閃着微光的藍色果醬,說是他們那邊的特產,抹面包吃能夢見夏天。兔子把自己最喜歡的胡蘿卜形狀冰箱貼留在了門上。小老鼠最後飛起來,在他臉頰上輕輕啄了一下。
"我們還會來看您的。"它們異口同聲地說。
冰箱門關上的瞬間,屋子裏突然安靜得可怕。老周愣了半天,伸手摸了摸臉頰,那裏好像還留着小老鼠爪子的溫度。
那天晚上,老周做了個夢。夢裏他變成了一台冰箱,肚子裏擠滿了毛茸茸的小東西,它們唱着跑調的歌,把冰碴撒得漫天都是,像在慶祝什麼盛大的節日。
醒來時,老周發現冰箱門上的胡蘿卜貼歪了一點點,像是有人夜裏偷偷回來過。他笑着搖搖頭,打開冰箱,拿出那罐藍色果醬,抹了滿滿一勺在面包上。
果醬入口冰涼,帶着股奇異的甜香,像把整個夏天的風都含在了嘴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