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姝認真看着時瑜,“有件事我需要同你說明,或許聽起來像是借口,但那年我確確實實大病了一場,高燒後再醒來只覺記憶模糊,也忘了許多事,或許其中……便有與你相關的記憶。”
“怪道當初在國清寺你見我時那般陌生,原是因着這一層。”時瑜也不惱,只心疼的看着她,右手扶在她左腰上,隨後視線略過謝姝纖弱的脖頸,落在她右後方被衣物遮蓋住的肩胛骨上,神色晦暗,聲音卻很溫和,“不過,那些也並非是什麼讓人愉快的經歷,記不得也算不上壞事。”
時瑜話音剛落,謝姝便道:“但我想知道,如瑾,你與我之間的事,不管是好的還是不好的,過去還是未來,都不該只由你一人承擔,若都只有你一人參與知曉,不論是對你還是對我,都是不公平的。”
謝姝的嗓音柔和,說出來的話所表達的立場也很明晰又堅定,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很吸引人的強大而溫柔的氣場,似乎所有的壞脾氣都能被她包容。
時瑜拉過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你說的對,那也是你的過去,不過已經這個時辰了,燈會咱們雖趕不上,但餘下的熱鬧也該湊湊,是不是?”
謝姝斜睨着他,裏面明晃晃地寫着:你這是又要轉移話題?
時瑜看着她的眼神,幹笑了一聲,“當然不是,咱們邊逛邊說還不行嗎……”
謝姝沉吟一會兒,“嗯,邊逛邊說也行,不過,你可不許同我打馬虎眼兒!否則我是真要生氣的!”
時瑜空着的那只手立馬舉起,“不會,不敢,絕對實話實說!保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隨後眼巴巴的看着她,慘兮兮地道:“不生氣好不好…”說完還晃了晃她的手,頗有些裝可憐的意味。
謝姝看向別處,也不答話。
時瑜:“阿姝…”
“夫人…”,時瑜對着她的耳朵道。
謝姝被他這幾聲喚的耳根發紅,尤其是最後時瑜對着耳朵那聲‘夫人’,上揚的語調引得她腦袋發蒙,酥酥麻麻的癢意從耳尖兒過遍了全身,直達心髒。
撫着胸口,但凡同時瑜處在一塊兒,她這處便開始不正常,除了一陣陣不大難受的緊縮感外還常常不要錢似的不停往外冒着甜意,這實在太不尋常了!
謝姝將時瑜的腦袋往外推了推,“不生氣,你好好說話…”
時瑜嘴角掛着笑,拉着謝姝往前走,出了巷子,融入了人群,此時的坊市已不算熱鬧,但先前做下的布置還未撤,仍能由此窺見此前是如何的盛景。
他低頭看向謝姝,不由地想起了與她初識時的光景,那年也是元夕,雖相遇的場合算不得美好,但記憶卻並未褪色,反而隨着時日的延長,歷久彌新,細細品味,似乎還泛着淡淡的甜味,但甜中又帶着幾分微微的酸苦。
“這事兒啊,還得從那年的元夕說起…”隨着兩人往前越走越遠,聲音變得越來越模糊,身影也漸漸消失在轉角處。
……
建安一十五年春末,吏部尚書兼中極殿大學士謝喬,上疏乞骸骨,帝允,封賞,後還鄉。
半月前,京都。
門口掛着白色燈籠的尚書府內安靜得不像話,前廳設有靈堂,一婦人面色麻木地半靠在尚未封棺的棺槨旁,眼睛盯着棺內躺着的人。
明明離家時還那般意氣風發的臉,此時卻一片慘白,身上數處被泥水泡的發白腫脹的傷口和烏黑的淤青皆叫新換的衣裳遮住了,根本瞧不出什麼,只是看着那雙緊緊攥着的手,這人死前似乎還在遭受着莫大的痛楚與非人的折磨。
“你就這麼走了?呵,留下我一個人又算是怎麼一回事,嗯?”那婦人啞着嗓子說道,聲音裏滿是悲切。
這副棺槨運回來已經有三日了,送他回來的人說他在回程途中遭遇了山匪流寇的劫殺,待救兵找來時,他已經死了。
她不信,他明明說過,至多不超過兩月他便回來,如今兩月還未到,他怎的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她哭了三日,也喊了三日,現下已經再流不出一滴淚了。
明日就要封棺將他送走了,公爹想要將他送回江都安葬,這是最後一面,她想再仔細看看他,她的夫君,那個許了她一生一世的人。
她伸手撫上他的臉,此後便只能在夢裏見到他了。
當時給他換上幹淨衣物的時候,便發現他的手攥得很緊,未太注意,此番再覆上去卻感覺到他似乎攥着什麼東西。
她叫來旁邊守着的人幫忙掰開,掰開後卻又覺得倒還不如不掰開。
她看着他手裏的東西,只覺得嗓子發出陣陣苦澀,心窩子好似被捅了一刀又一刀,難受得緊。
掌心未清理到的地方血肉模糊,血痂伴着碎肉已經幹的結塊兒了,略微凸起的地方透着些瑩碧色,那是她的耳墜子,幾乎要完全嵌進他的血肉裏了。
初識那日她的耳墜子掉了一只,他撿着來還。
後來他家來求親,他托了他的母親帶給她那只耳墜子。
成婚那日,她央着他,同他說,這只耳墜子他須得時時戴在身上,他應了。
今日再見到那只耳墜子卻再無往日那般歡喜,眼睛泛着澀意,可是她卻哭不出來。
眼前發黑,在倒地之前,她看到有人在朝她喊,有人朝她奔了過來,可她什麼都聽不到,什麼都回應不了。
算了,就這樣吧,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重要了。
等嚴雅醒過來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床邊坐着她的婆母,她卻未顧上什麼禮數,雙眼空洞地望着床頂。
看着她的模樣,謝老夫人只覺得心疼,她握住嚴雅的手,輕輕喚了她一聲,“淮安媳婦兒···”
“嗯”
謝老夫人知曉現下她不管說什麼,嚴雅怕是都聽不進去,她勉強地朝嚴雅笑了笑,說:“你可知曉方才來看你的大夫說了什麼?”
嚴雅移開眼神,偏過頭看向她婆母,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眼神越過她定格在虛空的某一點。
謝老夫人也不覺冷場直接道:“方才來的大夫給你把了脈,說是懷了淮安的孩子,已經快兩個月了!”
聽了這話嚴雅愣了愣,沒反應過來,“嗯?母親方才說什麼?”
“我說,你懷孕了,快兩個月了,估計就是淮安剛離家那會兒懷上的!我就說最近總見你犯惡心···”她看見嚴雅眼眶裏慢慢蓄滿了淚便沒能再說下去。
嚴雅覺得眼眶發熱,腦子有些懵,她摸了摸小腹,心道:便是你走了也讓我不得安生!
這麼一想更覺淚意上涌,積了許久的淚終是落了下來,洇溼了枕頭。
她咬着牙,不肯讓自己哭出聲,門外候着的婢女也只聽到了弱弱的嗚咽聲。
翌日,待前廳的棺槨合上棺蓋封了棺,謝尚書便着江南族中來的人將棺槨抬走了,一時間,除了哀樂聲,整個尚書府安靜得可怕。
偌大的尚書府,此時便只剩下了三位主人和一衆仆人。
目送着棺槨離開,兩位老人仿佛一下子老了許多,似乎連背也佝僂了起來。
同年十一月中旬。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但今天似乎比往日暖了許多。
嚴雅坐在院子裏,手邊還放着一個裝着剛完成的小兒衣物的笸籮。
她的肚子已經凸起得很大了,找了大夫來看說是快生產了,穩婆也在家裏養着以防萬一。
毫無緣由的,她便覺着她這肚子裏懷的應是個女孩兒,於是她便做了許多女孩兒的衣服,四季的,從一歲到三歲。
多的,她也做不來了,畢竟小孩子大多長得快,她拿捏不準尺寸,也,來不及做太多。
她撫着肚子,笑着說:“你瞧瞧你,這都小年了,梅花也開了,偏不見你有分毫動靜,可是娘親的肚子暖和,舍不得了?!”
知曉她是個懶的,半日也給不了一個回應,許是之前她父親被送回家時,她真的嚇着她了。
說完便一邊撫着肚子一邊瞧着院子裏他種下的那棵梅樹出了神,似在想什麼,又似什麼都沒想只是單純地發着呆。
突然,肚子一陣絞痛,使得她回過神。
她緩了口氣,輕柔地撫着肚子,“說一句你便不高興了,想來將來也是個脾性大的!”話雖說得溫吞,但額角冒出的冷汗卻說明這一過程並不輕鬆。
一旁候着的婆子見嚴雅狀況不對,忙將人扶起,一邊往之前準備好的產房走,一邊吩咐丫鬟去通知主人和產婆。
到了產房,產婆已經候着了,她接過婆子的活兒,扶住嚴雅讓其他人去準備一會兒要用的物件兒,尤其吩咐了熱水不能停這件事兒。
產婆並未讓嚴雅立即往床上躺,而是扶着她在產房內來回走了幾圈,邊走邊讓人吃些流食。
腹部的疼痛來的一次比一次劇烈,等穩婆終於覺得差不多了,嚴雅方才被扶上了床。
按照穩婆的要求,她曲起了腿,並未一開始便用力,只是疼痛卻讓她微微弓起了身子,手下抓着床褥,牙關緊緊咬着,她怕自己會忍不住叫出聲兒來。
一旁候着的丫鬟看她咬着牙,額上冒着豆大的汗珠,恐是疼得很了,怕她會咬着舌頭,便將一塊巾帕對折了幾折放進她嘴裏讓她咬着。
當她自己已經能感覺到疼痛伴着下腹部一陣陣的壓迫感時,穩婆才讓她使上力氣,可不知爲什麼,孩子卻待在母體內遲遲不肯出來。
穩婆見嚴雅身下的床褥被血濡溼了一大片並且還在不斷的流着血,再加上孩子一直未出來便也急的團團轉,只能把凡是可以起上作用的手段都給用上了。
從巳時初一直到酉時三刻,過了這許久,嚴雅已經漸漸脫了力,她覺得眼前有些模糊,穩婆察覺到她的不對勁,急忙喊了她一聲,“夫人!”又朝身邊的丫鬟低語了一聲,不知說了些什麼。
嚴雅被她喊回了神,她拼着最後一絲氣力往下使。
終於,孩子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