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子君的心髒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上氣。
“平兒!媽媽在這兒!”她瘋了一樣沖過去,想把那個抖得像片落葉的孩子摟進懷裏,想替他擦去臉上的淚,想告訴她媽媽沒走。
可她的手卻徑直穿過了孩子單薄的肩膀,指尖只觸到一片虛無的空氣。
“平兒……平兒……”她徒勞地伸出手,一遍遍地喊着兒子的名字,淚水洶涌而出,卻連自己的臉頰都沾不溼——原來魂魄是沒有溫度的,連眼淚都落不進現實裏。
她看着平兒哭得幾乎要背過氣去,小小的身子因爲劇烈的抽泣而起伏,卻什麼也做不了。
那種無力感像冰水,從頭頂澆到腳底,讓她在半空中蜷縮起身子,無聲地痛哭。
現在的她甚至連替他拂去肩頭的灰塵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最疼愛的寶貝,在她缺席的世界裏,被悲傷淹沒。
時間仿佛被人猛地按了快進鍵,日子在親友們若有似無的嘆息裏飛速翻頁。
羅子君“看”着自己的離世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起初激起些漣漪——子群的慟哭、朋友的惋惜、同事的唏噓,可沒過多久,一切就又沉澱下來,平靜得像蓋了床厚重的棉被,悶得人喘不過氣。
可人群裏總有例外。凌玲站在稍遠些的地方,臉上掛着恰到好處的哀戚,眼眶微紅,指尖還捏着張皺巴巴的紙巾,看起來和旁人沒什麼不同。
但那層僞裝下,她眼底深處卻藏着點異樣的光,像寒夜裏悄悄燃起來的火星,一閃一閃的,帶着點如釋重負的亮。
誰都記得,當初離婚時,平兒的撫養權判給了羅子君,凌玲也用了點心機地和陳俊生住進了那套寬敞的房子,成了名正言順的女主人。
可即便是這樣,她對羅子君該得的那點贍養費也從沒含糊過,每次轉賬都要仔仔細細核對數額,多一分都像是割了她的肉,電話裏更是三番五次地強調“不容易”“要顧全這個家”,那副斤斤計較的模樣,此刻回想起來,倒和她眼裏那點藏不住的光,隱隱重合在了一起。
夜色像一塊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壓在老式居民樓的窗櫺上。
平兒蜷縮在冰涼的地板上,懷裏緊緊抱着那床洗得發白的小被子,鼻尖一抽一抽的,眼淚卻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音。
這是他跟着爸爸陳俊生搬回大房子的第三個晚上。
以前屬於他的那個小房間,現在擺滿了另一個男孩的玩具和書包——那是凌玲的兒子,佳新。
凌玲第一天來的時候,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頭,說“平兒真乖,先委屈幾天,阿姨很快給你收拾出舒服的地方”,可三天過去了,他每晚都只能在他原來自己房間的地板上打地鋪。
爸爸就躺在旁邊的沙發上,明明醒着,卻只是翻了個身,什麼也沒說。
平兒把臉埋進被子裏,眼淚把布料濡溼了一小塊。
他想媽媽羅子君了,想以前那個有陽光照進來的小房間,想媽媽晚上會坐在床邊給她講故事。
可媽媽不在了,那個家也好像要沒了。
客廳那頭的臥室門沒關嚴,凌玲壓低的聲音斷斷續續飄過來:“……那套房子留着也沒用,不如趁現在行情好賣了,佳新明年上學還要用錢呢……”
陳俊生的聲音帶着點猶豫,卻沒什麼力氣:“……這樣不太好吧,那是留給平兒的……”
“你傻呀,”凌玲的聲音立刻緊了些,“平兒現在跟我們住一起,吃穿用度哪樣不是我們管着?賣了錢也是爲了這個家,難道還能虧了他不成?再說,子君都不在了,留着那房子給誰看……”
後面的話,平兒已經聽不清了。
他只覺得心裏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過氣。
那是媽媽和他曾經的家啊,他們怎麼能賣掉?
眼淚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砸下來。他猛地抓起身邊那個舊舊的電話手表,那是媽媽生前給他買的,屏幕上還貼着他和媽媽的合照。
小小的手因爲用力而微微發抖,他點開通訊錄,找到那個熟悉的名字——“唐晶阿姨”,給她發去一個語音消息,“唐晶阿姨,你能來接我嗎?”
又想起什麼,媽媽好像不讓他隨便聯系唐晶阿姨了,手指一頓,撥通了“賀涵叔叔”的號碼。
電話接通的瞬間,平兒再也忍不住,帶着哭腔的聲音像只受傷的小獸:“賀涵叔叔……嗚……他們要賣掉我和媽媽的家……我怕……”
夜色裏,小男孩的哭聲在空蕩的客廳裏顯得格外孤單,電話那頭傳來賀涵焦急的聲音:“平兒?怎麼了?你別急,慢慢說,叔叔在呢……”
平兒抽抽噎噎的,話也說不連貫,卻只是重復着:“他們要賣房子……我想媽媽了……嗚……”
電話那頭的賀涵心猛地一沉,他攥緊了手機,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沉穩:“平兒,別怕,叔叔這就過去找你。你先乖乖待着,別亂跑,嗯?”
平兒抽泣着點頭,掛了電話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跑出了樓道。
夏夜的風帶着點潮氣,吹在臉上涼颼颼的,可他心裏更冷。
小區裏的路燈亮着昏黃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像個沒人要的小可憐。
他蹲在花壇邊,手指反復摩挲着電話手表上媽媽的照片。
照片裏的羅子君笑靨如花,正舉着冰淇淋喂他,陽光落在兩人臉上,暖融融的。
可現在,只有冷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他止不住的哽咽。
沒等多久,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賀涵穿着襯衫就跑來了,領帶歪在一邊,看到蹲在地上的小小身影,三步並作兩步沖過去把他抱進懷裏:“平兒,叔叔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