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一個很重要的朋友……”她低聲說,聲音有點澀,“走得突然,很多事要料理。”
方千南點點頭,沒再追問細節,只把一碟小菜往她那邊推了推,“我今天調休,你要是不介意,就在這兒再歇會兒。沙發上有毯子,或者去房間睡也可以。”
唐晶抬頭看他,晨光透過紗窗落在他眼鏡片上,折射出柔和的光。他不像賀涵那樣鋒芒畢露,身上總帶着消毒水和陽光混合的味道,讓人莫名安心。
她忽然想起子君以前總笑她:“你啊,就是看着厲害,其實最經不起別人對好。”
此刻握着溫熱的粥碗,聽着廚房裏水壺燒開的輕響,唐晶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鬆動。她輕輕“嗯”了一聲,第一次沒有拒絕別人的好意。
羅子君漂浮在半空之中,城市的霓虹在她眼底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暈。
她像個局外人,看着唐晶拉着行李箱走進機場VIP通道的背影,那挺直的肩背裏藏着奔赴下一段人生的篤定——去倫敦分公司主持大局,是她熬了無數個夜晚換來的前程。
風從半開的窗縫裏溜進來,拂過羅子君的臉頰,她忽然鼻子一酸,眼眶就熱了。原來看着身邊人往更高處走,是會替她們高興,也會悄悄生出點空落落的悵然的。
日子像指縫裏的沙,攥不住,就這麼簌簌地溜走了。
平兒已經過了要她追在身後喂飯的年紀,個頭躥得飛快,站在她身邊時,頭頂快要齊到她的肩膀。
他開始有自己的小秘密,會把漫畫書藏在枕頭下,會對着鏡子偷偷練習投籃的姿勢,連說話都帶着少年人特有的執拗。
那天陳俊生又來接他,說想帶他去迪士尼,平兒卻低着頭踢着腳邊的石子,悶悶地說:“我不想去,也不想住你那邊。”
陳俊生愣了愣,大概沒料到曾經總纏着他要抱抱的小不點,如今會把“不想”說得這樣幹脆。
羅子君在半空之中,看着兒子抿緊的嘴唇,忽然想起他小時候趴在桌上寫作業時,小聲問她:“媽媽,我能不能一直跟你住?”
那語氣裏的小心翼翼,像根細針,輕輕扎在她心上。
賀涵沒事總會來看看平兒,目光落在平兒身上,帶着難得的溫和:“要是你這邊不方便,我可以多照看他。”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卻藏着不容置疑的認真。可平兒卻搖了搖頭,抬起頭看向羅子君,眼睛亮晶晶的:“賀叔叔,不用麻煩你。我跟爺爺奶奶住挺好的,他們家樓下有小花園,我可以在那兒練滑板,還能陪爺爺下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這樣媽媽也能安心,不用總惦記我。”
羅子君看着兒子故作成熟的模樣,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這孩子,才多大啊,就學會了替她着想。
就是她走的太突然了。
她漸漸發現,身邊的人好像都在往前挪。唐晶在倫敦發來了新辦公室的照片,落地窗外是泰晤士河的波光身邊也有了那位醫生的身影。
就連曾經總愛抱怨生活的妹妹子群,也開起了小小的美甲店,每天在朋友圈曬着顧客滿意的笑臉。
大家都在熱氣騰騰地活着,把日子過成了向上攀爬的階梯。
除了陳俊生和凌玲。
這倆人終究還是鬧到了離婚的地步。
消息傳過來時,唐晶正在開會,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之前同事發來的消息:“陳俊生和凌玲要離了,據說鬧得很難看。”
她握着筆的手頓了頓,心裏竟沒什麼波瀾,像是早就預料到的結局。
想當初她和陳俊生分開,雖有過撕心裂肺的爭吵,可真到了籤字那天,倒也算平靜。
她只要了平兒的撫養權和足夠的撫養費,那套寫着兩人名字的房子,在凌玲的勸說下也同意換成那套小房子了。
可凌玲不一樣,從一開始就擺出了魚死網破的架勢。律師函寄到陳俊生公司那天,他在辦公室裏枯坐了一下午,煙灰缸裏堆滿了煙蒂。
“她要分我一半身家,一分都不能少。”陳俊生後來打電話給賀涵,裏滿是疲憊,“連當初我過戶給平兒的那套學區房,她都說是婚內共同財產,想讓法院重新判。”
賀涵握着電話,聽着那頭傳來的嘆息,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當初爲了和凌玲在一起,陳俊生那樣毅然決然的和羅子君離婚。
如今他好不容易攢下些家底,卻要被人這樣算計。
但現在陳俊生焦頭爛額的樣子——發際線又後移了些,眼下掛着濃重的青黑,開會時會突然走神,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桌面。
都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暮色漫進房間時,羅子君感覺自己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窗外的車流匯成一條光的河,緩緩流淌。
她想起自己死之前平兒早上出門時,背對着她揮揮手說“媽媽再見”。
想起和唐晶這麼多年的的友情,原以爲會看着她結婚生子,沒想到死後才看到唐晶奔向新的人生。
想起過的越來越好,越來越積極的子群。
想起賀涵…..
原來人生就是這樣,有人往高處走,有人在原地打轉,還有人,一不小心就掉進了自己挖的坑裏。
羅子君是被窗外早高峰的鳴笛聲驚醒的。
眼皮掀開的瞬間,映入眼簾的不是熟悉的公寓天花板,而是泛黃的牆壁,角落裏還貼着幾張卷了邊的時尚雜志剪報。
空氣裏飄着淡淡的洗衣液香,混着樓下早餐攤飄來的蔥油味——這味道太陌生,又帶着點奇異的熟悉感。
她撐着胳膊坐起來,身下是硬邦邦的床墊,薄薄的被子滑到腰間。
環顧四周,窄小的房間被收拾得利落,衣櫃門敞開着,掛着幾件剪裁利落的職業裝,書桌上堆着半盒速溶咖啡,旁邊還壓着一張地鐵線路圖,上面用紅筆圈着幾個換乘站。
“王曼妮的出租房?”羅子君喃喃出聲,指尖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亮起,顯示着日期——是2020年7月17日。
她忽然就笑了,笑聲裏帶着點自嘲,又有點如釋重負的恍惚。
剛才夢裏的一切還清晰得像刻在腦子裏:陳俊生攤開離婚協議時的愧疚眼神,平兒抱着她腿哭着說“爸爸不要我們了”,在商場裏被顧客刁難時的窘迫,賀涵撐着傘站在雨裏說“我來接你”,唐晶在機場對她說“你要好好的”,還有平兒長大些,站在陽光下說“媽媽我陪你”……那些撕心裂肺的痛,那些咬着牙站起來的倔強,那些暖到心窩裏的瞬間,漫長到像耗盡了一生的力氣。
可原來,不過是趴在王曼妮這張單人床上,借着午後的困意,睡了一覺而已。
陽光從窗簾縫裏鑽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裏面浮動着細小的塵埃。羅子君抬手按了按太陽穴,夢裏的疲憊還殘留在四肢百骸,可心裏那塊被揪緊了很久的地方,卻忽然鬆快了。
她低頭看着自己身上還穿着的昨天洗漱之後曼妮的家居服,忽然覺得,這樣也很好。
至少此刻,那些兵荒馬亂都還沒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