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羅坊的王老板枯瘦的手指在算盤上懸了懸,眉峰擰成個疙瘩,脖頸微微前傾:“崔公子,眼瞧着馬上就要入冬了,如今棉絨緞子一天一個價,多收您二成利,真是把賬本翻爛了才敢開口的底價。”
崔拾玉指尖捻着茶盞蓋,瓷面刮過茶湯的輕響在暖閣裏格外清透。他抬眼時眼尾帶着笑,語氣卻穩得像秤砣:“王老板的難處我懂,這市價我也清楚,不然也不會親自跑這一趟。”
他將茶盞往桌上一落,將規格單子往前遞了遞:“這絲織布匹本就嬌貴,難免有損耗,而這些損耗也是不少銀兩。”
崔拾玉揚起欣然笑意:“您看這樣行不行,那些不值什麼錢的料子,我都按正常價收了,而這單子上的精品料子,您按先前的價來,這樣您既清了囤積的殘貨,又能落着現銀,比起那二成利,豈不是更劃算些?您覺得呢?”
王老板喉結動了動,懸在算盤上的手指慢慢落回桌面,顯然是有些動搖了。
沈千靈從旁側的梨花木椅上緩緩起身,她先對着王老板斂衽一禮,才轉向崔拾玉,聲音溫軟卻帶着穩妥的分寸:“拾玉,王老板在這行做了半輩子,這般堅持,定有他的難處和考量。”
她抬眼看向崔拾玉,眼波流轉間遞過一個平和的眼神:“不如我們先回去,讓王老板慢慢考慮。買賣不成仁義在,總不能讓您爲了這點事犯難。”
崔拾玉抬眸看向沈千靈時,見她唇角噙着淺淡笑意,目光裏藏着幾分“見好就收”的示意。
崔拾玉起身理了理衣袍,對着王老板拱手道:“說的是,是我們今日來得倉促,沒顧上您這邊的周轉,倒是叨擾了。”
“您先仔細合計合計,不必急着給準話。過兩日我再親自登門,到時候聽您的準信。”崔拾玉的語氣裏添了幾分歉意。
王老板臉上緊繃的線條柔和了些許,忙起身相送:“崔公子、沈姑娘慢走,是我招待不周了。”
沈千靈微微頷首,聲音依舊溫溫和和的:“是我們今日來得唐突,多有叨擾,反倒要勞煩王老板費心了。”說罷側身與崔拾玉並肩,兩人腳步輕緩地踏出絲羅坊的店門,門檐下掛着的藍布幌子被風輕輕一吹,晃出幾縷細碎的聲響。
兩人沿着青石板鋪就的街巷往回走,兩側店鋪的幌子在風裏輕輕搖曳。沈千靈攏了攏袖口,轉頭看向身旁的崔拾玉,輕聲問道:“那些殘損的布匹,你是打算拆了絲絮,做成裏子?用來做些平價的冬衣?”
崔拾玉腳下步子未停,點了點頭,目光掃過趕路的行人,語氣裏帶了幾分篤定:“冬日眼看就到了,城裏城外的貧苦人家,哪買得起厚實冬衣。那些殘布看着有破損,料子卻是實打實的好,拆了絲絮續進棉衣裏,保暖定是不差的。”
他側過臉,看向沈千靈時眼裏帶了點笑意:“這你都猜到了?”
沈千靈被他問得輕笑一聲,眼尾彎出柔和的弧度:“方才你一提殘損料子,我便隱約猜到幾分。尋常商戶避之不及的殘貨,你偏要按原價收,總不會是圖它們能做體面衣裳。”
她目光望向街角薄衣草鞋的小攤販,語氣裏添了幾分了然:“再說,你素來看重這些。去年冬日大雪,你不也讓人把庫房裏積壓的粗布改做成棉袍,分發給了守城的兵卒麼?”
崔拾玉聽着這話,腳步慢了半分,轉頭看她時,眼底的笑意更濃了些:“還是你最懂我。”風卷着街邊包子鋪的熱氣飄過來,混着淡淡的麥香,崔拾玉抬手替她攏了攏衣服:“不過這事得等王老板鬆口才行。”
崔拾玉突然輕“嘖”一聲,側頭對沈千靈道:“王老板方才那神情,分明是有些動搖了。咱們不如再加把火,讓他早些定下主意,免得耽誤了交單的日子。”
沈千靈聞言,唇角揚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眼波流轉間帶着幾分好奇:“哦?你已有主意了?”
崔拾玉抬手捏着下巴,指尖在頜上輕輕點了點,眼底閃過一絲盤算:“這事單靠你我未必能成,還得尋個朋友搭把手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