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這天,青雲宗的弟子們都在掃塵,石屋前的青石板被沖刷得發亮,倒映着試劍坪光禿禿的銀杏枝椏。
曹飛正往門楣上貼春聯,紅紙是張靜從山下買來的,上面的墨字是他寫的——“竹影掃階塵不動,月輪穿沼水無痕”,是師父石屋竹簡裏抄過的句子。靈影在他身後輕輕托着紅紙,青金色的光與墨跡相襯,竟透出淡淡的溫潤感。
“丹房的師兄說,年三十要煮餃子。”張靜抱着捆鬆枝從外面進來,枝椏上還掛着未化的雪,“讓我們去幫忙剁餡兒,朱峰已經在那等着了。”
曹飛放下漿糊,看着她將鬆枝插在門框兩側。鬆針的清香混着紅紙的墨香,竟有種說不出的妥帖。他想起小時候,師父總在年關前砍些鬆枝回來,說“鬆針常青,日子也能穩穩當當”,那時不懂,現在看着石屋被鬆枝襯得暖洋洋的,突然就明白了。
丹房裏早已熱鬧起來。十幾個弟子圍着張大木桌,有的揉面,有的摘菜,朱峰正蹲在灶台前燒火,臉上沾着點鍋底灰,像只剛偷吃完米的花貓。他看見曹飛和張靜進來,手裏的火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慌忙用袖子擦臉,反而把灰抹得更勻了。
“水快開了!”負責掌勺的師弟笑着喊,“朱師兄你再添把柴,今天咱們煮三種餡兒,白菜豬肉的、薺菜豆腐的,還有曹師兄帶回來的黑風谷菌子餡兒!”
朱峰手忙腳亂地添柴,火光映得他臉頰通紅。他現在已經能熟練地辨認各種草藥,熬的凝神湯成了丹房的招牌,連最挑剔的藥老都誇他“手穩心細”。只是每次見到曹飛和張靜,還是會像初見時那樣局促,像揣着顆滾燙的栗子。
曹飛洗手幫忙剁餡兒,青金色的靈息在刀刃上流轉,原本需要半個時辰的活兒,他片刻就弄好,碎得均勻的餡兒裏還帶着淡淡的靈氣——是逆靈脈特有的滋養之力,吃了能溫和地調理丹田。
“曹師兄的靈術越來越神了。”旁邊揉面的小弟子眼睛亮晶晶的,“上次我練劍岔了氣,你給我按了兩下就好了,比藥老的針灸還管用!”
張靜笑着把薺菜餡兒端到蒸籠邊:“他現在啊,練劍是護人,靈術是助人,倒比師父當年還像個‘青雲先生’。”
曹飛的動作頓了頓,指尖的靈息微微發燙。他想起師父的靈位前,白須長老新刻的牌文——“守青雲寸土,護蒼生一念”,原來所謂傳承,從來不是要成爲誰,而是把那份心,融進日常的柴米油鹽裏。
年三十的傍晚,試劍坪上點起了篝火。弟子們圍着篝火唱歌,朱峰被推出來表演劍舞,他的木劍在火光中劃出流暢的弧線,御空術踏過積雪,竟沒濺起半點雪沫,引來陣陣喝彩。
曹飛和張靜坐在銀杏樹下,手裏捧着熱氣騰騰的餃子。黑風谷的菌子餡兒帶着獨特的鮮香,薺菜豆腐的清爽解膩,朱峰特意多包的白菜豬肉餡兒,油香混着煙火氣,暖得人心裏發甜。
“你看。”張靜指着天上的煙花,五顏六色的光在雪夜裏炸開,像無數盛開的忘憂草,“影閣的人說,皇城也在放煙花,五域的年味兒,都是一樣的。”
曹飛望着煙花倒映在張靜眼裏的光,靈影在兩人之間輕輕晃動,青金色的光暈裏,仿佛能看到師父溫和的笑,看到玄釋然的眼神,看到那些在時光裏消散的身影,都化作了這漫天煙火,落在青雲宗的雪地上,落在每個人的笑臉上。
子時的鍾聲敲響時,朱峰捧着三碗餃子跑過來,碗邊還冒着熱氣:“長老說,年三十要吃辭歲餃,吃了來年平平安安。”他把最大的一碗遞給曹飛,裏面臥着兩個銅錢餃,“我特意包的,說吃到的人能得好運。”
曹飛咬開餃子,銅錢硌在牙上,發出清脆的響。他笑着把銅錢夾給張靜,張靜又夾給朱峰,三人推讓着,笑聲在雪夜裏傳得很遠,驚起了銀杏樹上棲息的夜鳥,撲棱棱地飛向漫天星光。
石屋的燈籠在風裏輕輕搖晃,照亮了門前的春聯,照亮了雪地裏並排的腳印,也照亮了三個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開春的第一場雨,把青雲宗的石階洗得發亮。試劍坪的銀杏樹下,冒出了幾叢嫩綠色的草芽,像被雨點兒叫醒的瞌睡蟲。
曹飛蹲在石屋前,看着張靜把去年收集的忘憂草種子撒進土裏。她的動作很輕,指尖捏着細小的種子,均勻地播撒在翻鬆的泥土裏,發間別着朵剛開的迎春花,是今早從後山摘的。
“丹房的藥圃要擴建了。”張靜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臉上沾着點泥星子,像只剛啄過春泥的燕子,“長老說讓朱峰當管事,他昨天熬了一夜的‘醒靈湯’,說要給新種的藥苗當肥料。”
曹飛的靈影在種子上輕輕拂過,青金色的光滲入泥土,草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冒出個小尖兒。他想起朱峰剛來時握劍的樣子,手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而現在,他能穩穩地熬出最講究火候的醒靈湯,連藥老都誇他。
正說着,就見朱峰背着個竹簍從山道上走來。他的灰布弟子服換了新的,袖口繡着小小的藥草圖案,是張靜教他繡的。竹簍裏裝着剛采的露水,晶瑩的水珠在晨光裏晃悠,像一簍星星。
“醒靈湯熬好了。”他把竹簍放在石桌上,額角還帶着汗,“藥老說這晨露最養藥苗,讓我趕緊送過來。”
張靜笑着拿起瓢,舀了些露水澆在忘憂草的種子上:“你現在可比丹房的師兄們還懂行,再過陣子,怕是要成藥谷的‘朱先生’了。”
朱峰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撓了撓頭,他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裏面是幾塊用黑風谷楓葉做的糖,“下山買露水的時候看到的,想着你們可能愛吃。”
曹飛拿起塊糖放進嘴裏,淡淡的楓葉香混着甜味在舌尖散開,像把去年的紅楓嚼成了春天。他看着朱峰笨拙卻真誠的樣子,突然想起師父說過的話:“人這一輩子,能把一件事做好就不容易。”無論是練劍,還是制藥,能守住那份心,就是最好的修行。
午後的藏經閣格外安靜,只有窗外的雨聲和翻書的沙沙聲。曹飛在整理師父留下的靈術手札,張靜在抄新的藥譜,朱峰坐在角落,小心翼翼地給采集的草藥分類,標籤上的字寫得工工整整,比去年抄的《青雲劍譜》好看了許多。
“你看這個。”張靜拿着張圖譜湊過來,上面畫着種黃色的小花,“影閣說這是‘回春草’,和忘憂草搭配,能治靈脈受損,我想着……或許能幫到那些在靈隕之戰裏受傷的老人。”
曹飛的指尖拂過圖譜,青金色的靈息在紙上遊走,畫出回春草的生長環境:“黑風谷的聚靈陣邊緣應該有,等雨季過了,我們再去一趟。”
朱峰突然抬起頭:“我能一起去嗎?我現在認識不少草藥,還能幫忙背竹簍。”
“當然能。”張靜把圖譜遞給他,“正好讓你認認回春草的樣子,它的根須很特別,像團小小的流雲。”
朱峰捧着圖譜,眼睛亮得像雨後的天空。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照下來,在藏經閣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落在三人身上,像層溫暖的紗。
傍晚時分,試劍坪上傳來新弟子練劍的聲音,稚嫩卻認真。朱峰忍不住走出去看,手癢得厲害,從劍匣裏拿出那柄楓木劍,在空地上比劃了幾下。流雲步踏過積水,竟沒濺起半點水花,木劍劃過空氣,帶着溫和的風聲——那是真正屬於“守護”的劍聲。
曹飛和張靜站在廊下看着,相視而笑。石屋前的忘憂草種子已經冒出綠芽,藏經閣的燭火在暮色裏亮起來,新弟子的劍聲混着丹房飄來的藥香,在青雲宗的晚風裏漫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