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林夜心頭猛地一緊。
那白衣女子的目光清冷剔透，仿佛能洞穿虛妄，直抵他體內最深處的隱秘。在她注視下，體內那點冰寒死寂的“異樣”根源震顫得愈發劇烈，傳遞出的並非恐懼，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某種“天敵”般的極致排斥！
她看到了？感覺到了？
林夜強行壓下翻涌的氣血與那根源的異動，面上維持着鎮定，迎向那女子的目光，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沉默。
這反應，已然是一種答案。
白衣女子黛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纖足輕點樹枝，身形如一片無重量的雪花，翩然落下，無聲無息地立在林夜前方數丈之外。
離得近了，更覺其風姿絕世。周身似有若無地繚繞着一層極淡的冰寒霧氣，將她與這污濁燥熱的山林隔絕開來，自成一方清淨天地。那柄湛藍長劍已不知收回何處。
“煉體未入，靈氣盡無。”她聲音依舊清冷，帶着一絲淡淡的困惑，仔細打量着林夜，“方才那股力量，陰寒死寂，潰滅生機，絕非正道玄功，亦非尋常魔功......倒像是......”
她話語微頓，似乎在搜尋合適的描述，眸光愈發銳利：“......像是‘道’之本身的反面？”
林夜心中巨震。此女眼界竟如此毒辣！雖未完全說中，卻已窺得幾分“負道”真意！
他深吸一口氣，知道在此等人物面前，一味隱瞞絕非上策，反而可能引來禍端，遂開口道：“晚輩林夜，多謝前輩出手相救。方才情急自保，所用並非家傳所學，實是......一場意外所得，晚輩亦不知其根底。”
他半真半假，將一切推給“意外”，這是最穩妥的說法。
“意外？”白衣女子眸中訝色更濃，她看得出林夜骨齡不過十五六，修爲更是近乎凡俗，卻能催發出那般詭異力量，本就極不尋常。若真是“意外”所得，這機緣倒是古怪至極。
她略一沉吟，道：“我名慕傾雪，來自北域冰魄仙宗。途經此地，感應到異常波動，故而前來查看。”
北域冰魄仙宗？
林夜雖僻處山村，卻也偶爾聽村中老人提起過外界的一些傳說。北域冰魄仙宗，乃是名震一方的仙道巨擘，門中弟子皆修冰系道法，實力深不可測。沒想到竟在此荒山野嶺，遇到這等大宗門的弟子。
“見過慕仙子。”林夜依着聽聞的禮節，拱手道。心中警惕卻未放鬆，大宗門弟子，往往眼高於頂，喜怒難測。
慕傾雪微微頷首，算是回禮，目光卻未曾離開林夜：“你體內情況特殊，那力量雖源自你身，卻與你格格不入，更在不斷掏空你的本源精氣。長此以往，恐非善事。”
林夜默然。他何嚐不知？每一次修煉“潰基”，帶來的虛弱感都真實不虛。但這已是他唯一的途徑。
慕傾雪見他神色，便知自己所言不虛。她沉吟片刻，忽然伸出纖纖玉指，凌空一點。
咻！
一縷凝練至極、細如發絲的冰藍靈氣自她指尖射出，如同擁有生命的冰晶小蛇，迅疾而精準地點向林夜眉心。
這一指速度不快，卻蘊含着一種冰冷的道韻，鎖定了林夜的氣機，讓他根本無從閃避。
林夜臉色驟變，體內那“異樣”根源感受到外來精純靈力的刺激，瞬間暴動！一股遠比之前自行運轉時更加強悍、更加冰冷的“否定”之力自行勃發，透體而出！
嗡！
那縷冰藍靈氣在距離林夜眉心尚有寸許距離時，驟然僵住！
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無質、卻絕對排斥一切“存在”的牆壁！
緊接着，在慕傾雪微微睜大的美眸注視下，她那縷精純的冰魄靈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消解、潰散！並非被吞噬，而是其存在的“根基”被某種力量強行否定、抹除，化爲最原始的虛無，消散於空中！
過程無聲無息，卻透着一種令人心悸的詭異！
慕傾雪收回手指，絕美的臉龐上首次出現了明顯的動容之色。
她方才那一指，雖未用全力，但蘊含的冰魄靈氣精純無比，便是尋常煉氣後期修士也需鄭重應對。然而，竟被這少年體內自行涌出的古怪力量如此輕易地、徹底地潰散了？
甚至，在那股力量涌現的瞬間，她隱隱感覺到自身苦修的道基，都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近錯覺的悸動，仿佛受到了某種層面的壓制與挑釁？
“這絕非尋常異力......”慕傾雪眸光湛湛，如同發現了某種稀世奇珍，又或是某種極度危險的存在，“能自主潰散外來靈力，甚至......隱隱觸及道基本源？”
她再次看向林夜，眼神已截然不同。之前的些許好奇與憐憫，已被濃濃的探究與審視取代。
“你可知，你身具的，或許是某種傳說中的禁忌體質？”慕傾雪聲音凝重了幾分。
林夜心中一動：“請仙子明示。”
“古籍有載，天地間有極少數異類體質，爲天道所棄，萬道不容。其表現不一，或如你這般，身如漏瓢，靈不入體，反而會孕育出一種‘反道’之力，潰靈、蝕基、損道源！”慕傾雪緩緩道，每一個字都讓林夜心頭沉重一分。
“此種體質，億萬人中無一。一旦出現，爲正道所不容，魔道亦視之爲毒瘤異端，因其力量本質便是毀滅與否定，成長起來，恐危害大道平衡。故多被稱爲‘絕靈廢體’或‘道蝕之體’，往往......夭折於微末。”
林夜沉默地聽着，手掌悄然握緊。果然，自己的路，是萬界皆敵之路麼？
慕傾雪將他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話鋒卻微微一轉：“然，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萬物相生相克，絕境亦或蘊藏一線生機。古籍亦模糊提及，此類體質若得特殊機緣，或能走出一條迥異於常人的‘逆道之路’，但其法早已失傳，凶險莫測，十死無生。”
她看着林夜：“你所得‘意外’，或許便是你那‘一線生機’。但前路如何，無人可知。是成爲禍亂世間的道蝕之源，還是走通那萬古無人的逆道之路，皆在你自身抉擇。”
林夜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中已無彷徨，唯有堅定：“多謝仙子解惑。既已無路可退，唯有前行。”
慕傾雪凝視他片刻，忽然屈指一彈。
一枚薄如冰片的玉符輕飄飄飛向林夜。
“此乃我冰魄仙宗的信物‘冰魄引’。其內蘊我一絲神念。”慕傾雪語氣恢復清冷，“你體質特殊，福禍難料。持此玉符，他日若遇無法解決之危厄，或可捏碎一試，或能保你一命。但亦可能爲你引來更大麻煩，慎用之。”
她頓了頓，又道：“此外，三月之後，據此向東三千裏，‘天流劍宗’轄下‘黑炎城’中有一場‘升仙大會’，乃是周邊諸多宗門選拔弟子之盛會。你雖無法以常理測度，但或可前往一觀，碰碰機緣。”
言罷，她不待林夜回應，身形已化作一道淡藍流光，沖天而起，瞬息間便消失在天際雲霧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唯有那枚觸手冰涼的“冰魄引”玉符，和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幽香，證明着方才的一切並非幻覺。
林夜緊緊握住那枚玉符，感受着其上傳來的刺骨寒意與一絲若有若無的強大神念波動，心情復雜。
慕傾雪的出現，如同在他漆黑的前路上，投下了一束微弱卻奇異的光。
她點明了他體質的可怕與禁忌，卻也指出了一個模糊的方向，甚至留下了一份不知是福是禍的“機緣”。
“絕靈廢體......道蝕之體......逆道之路......”他低聲咀嚼着這些詞語，眼中卻燃起更加熾烈的火焰。
“黑炎城，升仙大會麼......”
他收起玉符，最後看了一眼地上那龐大的妖狼屍體，不再停留，轉身繼續向着東方，邁開了腳步。
腳步依舊虛浮，背影依舊孤直。
但前方的迷霧，似乎淡去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