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李晟踉蹌倒退，被家仆死死扶住才未跌倒在地。他胸腔內氣血翻騰如沸，靈力的驟然潰散反噬讓他經脈刺痛欲裂，望向林夜的眼神裏，那點倨傲早已被無邊的驚駭與恐懼徹底取代。
那不是人！是怪物！是吞噬靈力的邪魔！
他嘴唇哆嗦着，一個字也不敢再多說，猛地一揮手，聲音嘶啞尖利：“走！快走！”
另一名武者早已膽寒，聞言如蒙大赦，慌忙撿起地上那柄已靈光盡失、與凡鐵無異的長劍，與那面色慘白、內力大損的王管事一左一右，幾乎是架起魂不附體的李晟，狼狽不堪地朝着村外倉皇逃去，連頭都不敢回。
村民們目瞪口呆地看着這電光火石間的逆轉，看着那三個氣勢洶洶而來的“仙師大人”如同喪家之犬般逃竄，最後目光齊齊落在場中那道依舊挺立的單薄身影上。
震驚、茫然、恐懼、難以置信......種種復雜情緒在每一張臉上交織。
空氣中，那因靈力與內力激烈潰散而殘留的淡淡“空無”意蘊尚未完全平息，帶來一種令人心慌氣短的壓抑感。
林夜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連續“潰散”煉體內力與煉氣期靈力，尤其是後者，對他而言負擔不小。體內那點“異樣”根源雖因此壯大了微不可察的一絲，但一種源自生命本源的虛弱感也隨之蔓延開來，讓他臉色透出幾分不健康的蒼白。
他無視了村民們那些混雜着敬畏與疏離的目光，默默走到老村長面前。
老村長臉上鞭痕猙獰，血跡未幹，此刻卻顧不得疼痛，只是怔怔地看着林夜，嘴唇囁嚅着，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村長，藥。”林夜從懷裏掏出一個小陶罐，裏面是他平日采集草藥搗碎的簡單傷藥，遞了過去。
老村長下意識接過，渾濁的老眼望着林夜，終於澀聲開口，聲音帶着顫抖：“阿夜......你......你剛才......”
“一點自保的把戲而已。”林夜語氣平靜，打斷了他的追問，“那幾人未必甘心，恐會引來更強的人物。此地，我已不宜久留。”
他的話如同冷水滴入油鍋，在村民中引起一陣細微的騷動。
不宜久留？他要走？
幾個原本眼中還帶着些許恐懼的村民，聞言神色頓時復雜起來。他們既懼怕林夜方才展現出的詭異手段，潛意識裏將其視爲不祥，可方才也正是這“不祥”，逼退了強敵，保全了村落。如今他說要走，一種莫名的空落與不安又悄然滋生。
老村長亦是渾身一顫，急道：“阿夜，你要去哪裏？外面世道險惡，你......”
“總有去處。”林夜搖了搖頭，目光掠過熟悉的村落，掠過那些熟悉的、此刻卻寫滿陌生情緒的面孔，心中並無多少留戀，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今日之事，諸位只當從未發生。我走後，若再有人來查問，一概推說不知即可。”
他頓了頓，補充道：“那地涎精，陰寒損根基，並非正道之物，強求無益。”這話，算是給了那場沖突一個解釋，也徹底絕了某些人或許會生出的心思。
說完，他不再多言，對着老村長微微一揖，轉身便朝着村尾自己的窩棚走去。
人群下意識地分開一條道路，無人敢阻攔，也無人出聲挽留。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黃土路上，孤直而寂寥。
回到那間低矮的窩棚，林夜環顧四周。家徒四壁，並無長物。他快速收拾了幾件粗布衣物，將牆角瓦罐裏僅存的幾塊幹糧用布包好，又仔細地將那日從祠堂坑邊撿到的、唯一一塊從青銅巨棺上剝落的、指甲蓋大小的奇異青銅碎片貼身藏好。
做完這一切，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毫不留戀地轉身而出。
他沒有走向村口，而是繞向村落後方，準備從僻靜的山路離開。
途徑祠堂時，他腳步微頓，目光投向那破敗的建築深處。
地底之下的那口青銅巨棺，依舊死寂無聲。但他能模糊地感覺到，自己體內那點“異樣”根源，與此地存在着一種微弱卻無法斬斷的聯系。仿佛有一條無形的線，系於其上。
“終有一日，我會回來，弄明白這一切。”他在心中默念，隨即毅然轉身，投入莽莽山林之中。
山路崎嶇，林深葉茂。
離村的情緒很快被現實的困境取代。虛弱感如影隨形，幹糧很快耗盡，渴了只能飲山泉，餓了需采摘野果或設法捕捉小獸，茹毛飲血。對於從未獨自遠行過的少年而言，每一步都艱難無比。
但他心志堅韌遠超常人，“潰基”之境的修行從未停止。每當虛弱到極致，那冰寒死寂的根源便會微微鼓蕩，從極致的“空無”中壓榨出絲絲力量，支撐他繼續前行。他的身體仿佛在不斷地“破而後立”，雖然根基走向詭異的“虛無”，但體魄對痛苦的耐受力卻在潛移默化中提升。
數日後，他深入一片陌生的原始老林。
古木參天，遮天蔽日，林中彌漫着淡淡的瘴氣，光線昏暗，蟲蛇潛行，遠處不時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獸吼。
林夜握緊了一根削尖的硬木棍，神情警惕。他能感覺到，這片山林的危險程度，遠非村落周邊可比。
突然，側前方灌木叢劇烈晃動，一股腥風撲面而來！
一道灰影閃電般撲出，直取他的咽喉！
竟是一頭體型堪比壯牛的齜牙妖狼！雙目赤紅，獠牙外翻，周身散發着淡淡的妖氣，雖駁雜不純，但其凶悍氣息遠超當日坑邊那頭普通野狼！
林夜瞳孔驟縮，來不及多想，全力運轉“潰基”之力，手中木棍下意識疾刺而出！
那妖狼似乎察覺到危險，赤紅眼中閃過一絲本能驚懼，撲擊之勢微微一滯。
就是這一滯！
木棍尖端縈繞着那股無形的“否定”之力，精準地點在妖狼揮來的利爪之上！
嗤！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聲。
妖狼發出一聲痛苦尖嚎，那接觸點的微弱妖氣瞬間潰滅，利爪仿佛被某種力量侵蝕，變得灰敗無力，龐大的身軀更是被那股詭異的“潰散”力道帶得一歪，重重撞在旁邊一棵古樹上，落葉紛飛。
林夜也被反震之力推得倒退數步，手臂發麻，心中駭然。
這妖狼實力遠超李晟之流，“潰基”之力雖能傷它，卻難以瞬間決勝負！而且，方才那一下，幾乎抽空了他本就因趕路而疲憊的身體裏積蓄的力量！
“嗷嗚！”
妖狼翻身爬起，被徹底激怒，赤紅雙眼中的驚懼被暴戾取代，再次低吼着撲來，速度更快！
林夜臉色一白，心知不可力敵，轉身便欲遁走。
就在此時——
“哧！”
一道清冽如冰泉流淌的劍鳴聲驟然自林間響起！
一道淡藍色的劍光，宛若九天墜落的冰棱，迅疾無比，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從妖狼張開的血盆大口一穿而過！
噗嗤！
妖狼前沖的龐大身軀猛然僵住，喉間發出一聲嗬嗬的怪響，隨即轟然倒地，鮮血這才從其後腦的巨大創口中汩汩涌出，抽搐兩下，便沒了聲息。
一劍斃命！
林夜猛地頓住腳步，霍然轉頭望去。
只見不遠處一株古樹的虯枝上，不知何時立着一位白衣女子。
衣袂飄飄，清冷如月，仿佛不沾世間塵埃。她面容極美，卻如覆寒霜，一雙明澈眼眸淡淡掃來，落在林夜身上，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訝異。
她手中握着一柄通體湛藍的長劍，劍身光華內斂，卻自有鋒銳之意透出，遠非李晟那柄佩劍可比。
林夜心頭劇震。
這女子何時出現？他竟毫無所覺！其實力，深不可測！
更重要的是，在她目光掃來的瞬間，林夜體內那點冰寒死寂的根源竟自發地、劇烈地震顫起來，傳遞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警惕與......排斥？
並非針對那女子本人，而是針對她周身自然流轉的、那精純凝練到了極致的......天地靈氣！
那女子眸光微動，清冷開口，聲音如同玉珠落盤：
“方才那股力量，是你所發？”
她的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直指林夜體內那正在極力收斂、卻依舊散發出微弱“空無”波動的根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