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知客殿前,氣氛肅穆而緊張。數十名來自各地的少年少女屏息凝神,等待着決定命運的考核。凌雲排在隊伍末尾,錄下了姓名籍貫,心中如揣着只小兔,怦怦直跳。他悄悄觀察四周,發現這些同齡人大多衣着光鮮,不少人氣度沉穩,顯然出身不凡,或有家學淵源,相較之下,自己這身粗布衣衫和空蕩蕩的修爲,顯得格外寒酸。
主持考核的是一位面容肅穆、不苟言笑的中年執事,道號“蒼鬆”,據身旁的明遠師兄低聲介紹,乃是掌管外門戒律的執事之一,最是鐵面無私。
蒼鬆執事目光如電,掃過全場,聲音沉穩地開口:“入我蜀山,首重心性,次看根骨,末論緣法。今日考核,共設三關。過者留,未過者,遣返原籍。現在,第一關,‘問心路’!”
他大袖一揮,指向殿側一條通往更高處山峰的陡峭石階。那石階看似普通,卻隱有雲霧繚繞,望之令人心生恍惚。
“此路直通‘洗劍坪’。一炷香內,能自行登上洗劍坪者,即爲過關。途中幻象叢生,謹守本心,莫生妄念,切記!”蒼鬆執事說完,點燃一炷香,插於香爐之中。
衆少年聞言,立刻爭先恐後地沖向石階。凌雲深吸一口氣,也隨着人流踏了上去。
甫一踏上石階,凌雲便覺周遭景象微微一晃,身旁的競爭者仿佛瞬間消失了,只剩下他一人行走在無邊無際的雲霧石階上。四周寂靜無聲,唯有自己的心跳和腳步聲。
沒走幾步,眼前雲霧翻涌,竟幻化出雲溪村的景象!王嬸焦急地喊道:“雲哥兒!快回來!山裏有狼!危險!”那聲音情真意切,與往日無異。凌雲腳步一頓,心中涌起暖意與眷戀,幾乎就要轉身。但他猛地想起自己爲何而來,咬牙低語:“假的…皆是幻象!”目不斜視,繼續向上。
越往上走,幻象越發厲害。時而出現金光閃閃的法寶秘籍懸浮路旁,誘惑他去取;時而化作幽煞教妖人猙獰撲來,煞氣逼人;時而又變成玄塵道人面色冰冷地呵斥他“根骨拙劣,速速下山”…
凌雲謹記“謹守本心”的告誡,對誘惑不理不睬,對恐嚇不畏不避,對斥責不疑不惑。他只是埋着頭,一心一意地向上攀登。奇怪的是,他雖覺疲憊,但懷中那青玉殘片不時傳來絲絲暖流,總能讓他精神一振,驅散些許幻象帶來的眩暈感。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雲霧豁然開朗,他一步踏出,發現自己已然站在一處平坦寬闊的巨大石坪之上。石坪上已有十餘人先他而至,正盤膝打坐調息。坪邊立着一塊巨岩,上書“洗劍坪”三字,劍氣森然。
他竟是不知不覺間,通過了第一關!回頭望去,那雲霧石階依舊神秘,後面還有人在艱難攀登,也有人癱坐階上,滿臉迷茫痛苦,顯然沉溺幻境無法自拔。
不久,一炷香盡。通過第一關者,僅有二十餘人,淘汰了近半。蒼鬆執事面無表情,令通過者於洗劍坪中央列隊。
“第二關,‘測靈台’。”他引衆人至坪中一方古樸的墨色石台前。石台上刻滿復雜符文,中央有一掌印凹槽。
“依次上前,將手掌按於凹槽之中,全力感應自身氣機,引動石台。”蒼鬆執事命令道。
一名華服少年率先上前,自信滿滿地將手按上。頓時,石台嗡鳴,亮起耀眼的金色光芒,其中夾雜着幾縷赤色,光芒足有尺許高。
“金火雙靈根,主金靈根,上品資質!不錯!”旁邊一位負責記錄的弟子高聲唱道。華服少年面露得色,退到一旁。
衆人依次上前。有亮起湛藍水光丈許的“水靈根,極品資質”的天才少女,引發陣陣驚呼;也有只亮起微弱土黃色光芒數寸的“土靈根,凡品資質”的少年,面色慘白退下。
輪到凌雲了。他心中忐忑不安,他知道自己並無修煉基礎,全憑青玉殘片帶來的那絲“乙木精氣”。他深吸一口氣,將手掌按上。
石台微微一顫,亮起了一股極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青色光芒,高度僅有兩三寸,而且光芒搖曳不定,顯得十分駁雜稀薄。
記錄的弟子皺了皺眉,看了一眼蒼鬆執事,朗聲道:“疑似木屬性靈根,氣息駁雜不純,強度…未入凡品!”
場中頓時響起幾聲細微的嗤笑和低語。那華服少年更是毫不掩飾地投來鄙夷的目光。凌雲臉頰發熱,默默退到一邊,心中一片冰涼。未入凡品…這資質竟差到如此地步?
蒼鬆執事卻只是淡淡看了凌雲一眼,並未多言,繼續主持測試。最終,通過測靈台的,僅有十五人。靈根資質,已然刷下了大半。
“第三關,‘演武試’。”蒼鬆執事將剩下的十五人帶至洗劍坪另一側。那裏擺放着十餘個稻草人,草人身上畫着簡單的經絡穴位。
“爾等雖未修行,但武道基礎、應變之能亦可窺見心性一二。此地有木劍,可施展你們最熟練的招式攻擊草人要害。由我評定優劣。”
少年們大多出身武林世家或修真小族,聞言紛紛拿起木劍,施展出家傳劍法、拳腳功夫,虎虎生風,招式精妙,引得記錄弟子頻頻點頭。
凌雲再次犯了難。他只會些粗淺的砍柴把式,和村裏老獵人學的幾手捕獵技巧,哪有什麼精妙招式?他拿起木劍,只覺得沉重無比。
輪到他了。他硬着頭皮上前,回想平日裏砍柴的動作,深吸一口氣,猛地一個踏步,力貫手臂,木劍帶着一股狠勁直劈而下,準確地劈砍在草人脖頸處的“要害”上!動作毫無花俏,甚至有些笨拙,但勝在幹脆利落,發力迅猛,帶着一股山野少年特有的悍勇和精準。
然後他又迅捷地模擬突刺、格擋的動作,雖不成體系,卻皆是以實用傷敵爲目的,毫無冗餘。
場中靜了一下,隨即響起幾聲更大的嗤笑。那華服少年更是搖頭:“這是哪來的樵夫?也敢來蜀山丟人現眼?”
然而,蒼鬆執事卻目光微凝,緩緩開口:“招式雖陋,意在實用。發力精準,心無旁騖。觀你手法,似是常於山林搏殺所致?可曾殺生?”
凌雲老實回答:“回執事,自幼隨村中獵人進山打獵,確曾擊殺過野兔山雞,也…也曾與野狼搏鬥過。”
蒼鬆執事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只在記錄簿上寫下幾筆。
三關已畢,蒼鬆執事與幾位負責記錄的弟子低聲商議片刻。最終,他面向忐忑不安的十五人,宣布結果:
“此次考核,共收錄外門弟子九人。念到名姓者上前:李昱(華服少年)、蘇婉清(水靈根少女)…石磊…”
一個身材敦實、面容憨厚的少年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自己這中等偏上的土金靈根也能入選,連忙高興地上前。
“…凌雲。”
最後一聲落下,凌雲自己都愣住了。他竟然…入選了?不僅是他,那華服少年李昱更是滿臉不可思議,忍不住開口:“執事!他靈根未入凡品,招式粗鄙不堪,爲何…”
“住口!”蒼鬆執事冷聲打斷,“蜀山收錄弟子,非只看靈根優劣。凌雲於‘問心路’上心志之堅,位列前三;‘演武試’雖無章法,然實戰之意頗濃,非爾等花拳繡腿可比。更兼其於山外曾助我蜀山門人,心性已有印證。此乃綜合評定之果,你有異議?”
李昱被訓斥得面紅耳赤,不敢再言,只是看向凌雲的目光更加不善。
蒼鬆執事目光掃過入選的九人,沉聲道:“即日起,爾等便爲蜀山外門弟子。需謹記門規,勤修苦練,不得懈怠。明日自有執事爲爾等分配居所、發放衣物及入門功法。現在,隨明遠去‘雜役堂’領取身份玉牌及一應雜物。”
凌雲混在入選者的隊伍中,跟着明遠師兄離去,心中百感交集。他明白,自己能入門,確有玄塵道人的情分和蒼鬆執事的另眼相看,但更因那“問心路”上的表現和那份獨特的“實戰之意”。
仙路漫漫,資質不足,唯有以勤補拙,以心證道。
蜀山的生活,終於真正開始了。而他與那李昱之間,似乎也從這一刻起,結下了最初的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