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王朝,啓元三年,深秋。
當靖陽縣外的官道上,最後一片枯黃的落葉被蕭瑟的秋風卷起、預示着漫長凜冬即將來臨之時,縣衙後院那間獨立的臥房內,卻通過兩個新砌的火道,烘得溫暖如春。
楚塵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在一陣馥鬱的天然香風中,緩緩睜開了惺忪的雙眼。
兩名眉清目秀、身段窈窕,年齡不過十六七歲的侍女,正踮着腳尖,輕手輕腳地爲他更衣。她們本是前任首富張德彪府上,專門花費重金從揚州瘦馬中挑選、用以招待貴客的“雅妓”,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如今,作爲“劣紳逆產”的一部分,她們被順理成章地“充公”到了縣衙,名義上是伺候縣衙的文書丫鬟,實際上則專門負責“照顧”爲本縣日夜操勞、積勞成疾的縣尊大人。
“大人,您醒了?”左邊那個名喚“紅袖”的侍女聲音軟糯,吐氣如蘭,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件用雲錦縫制的新常服,“今天日頭好,不似前幾日那般風大,要不要穿這件新做的?奴婢瞧着,這天青色最襯大人的膚色。”
“大人,奴婢給您備了您最愛喝的蓮子羹,用的是今年新貢的建寧白蓮,拿泉水細細煨了足足兩個時辰,才剛出鍋的呢。”右邊那個喚作“添香”的侍女,一邊爲他系着腰間繁復的玉帶,一邊柔聲細語,那雙水汪汪的眸子裏,媚意如絲,仿佛能滴出水來。
腐敗!實在是太腐敗了!傷風敗俗!
楚塵心中一邊義正辭嚴地批判着這種來自封建主義的糖衣炮彈,一邊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這該死的特權階級生活。
他現在的生活,用兩個字就可以形容——完美!
或者說,四個字——完美躺平!
自打扳倒張德彪,將那五十萬兩白銀納入囊中之後,他的人生已經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巔峰。
手握五十萬兩白銀的“靖陽縣發展基金”,他這個唯一的、至高無上的管理人,每日只需要動動嘴皮子,就能以“管理與運營費用”的名義,名正言順、光明正大、甚至是在萬民敬仰的目光中,輕輕鬆鬆地完成一百兩白銀的貪污KPI,從此再無半點性命之憂。
政治上,他是靖陽縣百姓心中唯一的“神仙大人”,一句“大人說的”,比朝廷的聖旨還要管用。他說一,沒人敢說二;他讓狗下水,沒人敢攆雞上樹。真正做到了政令通達,說一不二。
經濟上,他掌控着全縣的命脈。無論是李四海那日進鬥金的商行,還是王大錘那日夜轟鳴的“神錘”工坊,都已成爲他穩定“創收”的下金蛋的母雞,源源不斷地爲他的“發展基金”提供着資金。
權力、金錢、名望、美人……他一樣不缺。
如今的他,已經徹底過上了夢想中的生活——每日睡到自然醒,喝喝茶,聽聽曲,逗逗俏丫鬟,然後在一片“青天大老爺”的贊頌聲中,慢悠悠地去自己的小金庫裏提點“零花錢”。
這日子,別說給個皇帝,就是給個神仙,他都不換!
“大人,馬車備好了,是先去工坊巡查,還是去基金會的賬房?”王修蒼老而恭敬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楚塵清了清嗓子,瞬間從一個享受生活的腐敗官僚,切換回了那個不苟言笑、心系蒼生的“楚青天”模式。他聲音沉穩地說道:“先去基金會。賬目乃民生之本,一日不清,本官一日難安啊。至於工坊那邊,告訴王大錘,讓他務必注意安全生產,不可因追求速度而罔顧人命,那裏的每一個工匠,都是我靖陽縣的瑰寶!”
一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充滿了人文關懷。
實際上,他只是想早點把今天的一百兩拿到手,落袋爲安。至於工坊,去不去都行,反正“技術折舊費”每天都會準時送到他手上。
就在他剛剛走出房門,準備開始一天愉快的“貪污”工作時,一名衙役神色慌張,連滾帶爬地從前院跑了過來,甚至因爲太過着急,在門檻上絆了一跤,摔了個狗吃屎。
“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楚塵眉頭一皺,心中有些不悅。天大的事,能有本官領工資重要?他沉下臉,呵斥道:“何事驚慌?成何體統!”
“回……回大人,”那衙役顧不得擦掉臉上的灰,喘着粗氣,臉上帶着一絲驚懼與困惑,“城外……城外來了一輛無比華貴的四駕馬車,守城的兄弟說,那種烏木爲梁、金絲楠木爲廂,四角懸掛着風磨銅鈴的馬車,連咱們州府的知州大人都不配坐!車隊直接進了城,看方向,像是……像是沖着咱們縣衙來的!”
楚塵的心,咯噔一下。
麻煩來了!
他心中瞬間警鈴大作。在這窮鄉僻壤的靖陽縣,突然出現這種規格的大人物,絕非好事!他寧願再來一夥山匪,也不願跟這種背景不明的權貴打交道。
他現在最怕的,就是有不長眼的愣頭青,來打擾他這寧靜祥和、穩定創收的“躺平”生活!
“王主簿!”楚塵立刻拉過身旁的王修,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飛快地吩咐道。
“下官在!”
“記住,不管來的是誰,天王老子也好,皇親國戚也罷,”楚塵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都給本官……打官腔!”
“就說本官爲開渠引水之事,深入工地一線,與民同苦,不慎感染風寒,又因嘔心瀝血,積勞成疾,如今正在後院靜養,遵醫囑,不見任何外客!”
“要是對方遞了拜帖,就收下,然後告訴他們,按我靖陽縣新頒布的《官員會客管理條例》,凡是求見縣尊大人,都需提前三日遞交拜帖,登記在冊。本衙會在七個工作日內,給予是否接見的正式批復!”
“總之,一個字——拖!拖到他們沒了耐心,自己滾蛋爲止!”
王修先是一愣,隨即瞬間秒懂了自家大人的深意,臉上露出了欽佩不已的神色。
高!實在是高啊!大人此舉,看似傲慢,實則乃是“以靜制動”的上上之策!以來者的傲氣,挫其銳氣!讓他們知道,咱們靖陽縣,如今早已今非昔比,不是他們這些達官顯貴能隨意撒野的地方!
“大人放心,”王修撫了撫胡須,心領神會地笑道,“老朽明白,保證辦得妥妥帖帖。”
……
與此同時,靖陽縣的長街之上,一輛由四匹神駿非凡、通體雪白的北方大馬拉着的烏木馬車,正緩緩前行。
馬車所過之處,百姓們無不紛紛避讓,投來好奇而敬畏的目光。那車廂上精致的雕花,車輪上包裹的厚厚牛皮,以及車旁那兩名腰佩長刀、眼神冷峻如刀的護衛,無一不在彰顯着車主那非凡的身份。
車簾被一只素白如玉、毫無瑕疵的纖手輕輕掀開,露出一張雍容華貴、美得令人窒息的年輕女子的臉龐。
正是微服私訪,一路南下的昭陽公主,趙嫣然。
“小姐,您看……”車旁的貼身護衛,禁軍統領之一的“冷面”秦風,低聲說道,他那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也罕見地流露出了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驚。
趙嫣然的美眸之中,同樣閃爍着驚濤駭浪。
她奉父皇之命,巡視南方災情。這一路行來,她所見的,是何等的人間地獄?
餓殍遍地,易子而食,百姓們的眼中,除了麻木,便是絕望。那些地方官吏,要麼是貪婪無度,要麼是束手無策,整個大乾王朝的南方,仿佛都已經爛到了根子裏。
可這裏呢?
街道幹淨整潔得不像話,連一點牲畜的糞便都看不到。百姓們雖然衣着樸素,但個個面色紅潤,精神飽滿,眼中……竟然有光!沿街的商鋪,人來人往,一片繁榮。更遠處,西山的方向,傳來源源不斷的、充滿力量的轟鳴聲,成千上萬的工人,正如同螞蟻搬家一般,熱火朝天地進行着一項她聞所未聞的浩大工程。
這裏,與外界,簡直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這……真的只是一個小小的七品縣?”趙嫣然喃喃自語,心中對那位素未謀面的年輕縣令,生出了濃厚到極點的好奇。
究竟是何等經天緯地之才,才能在這亂世之中,硬生生造出這樣一方生機勃勃的世外桃源?他那奏折上所寫的“神錘”,又究竟是何等鬼斧神工的造物?
馬車,在煥然一新的縣衙門口停下。
“來者何人!”守門的衙役上前一步,雖然看到了這不同凡響的陣仗,卻沒有半分諂媚與畏懼,依舊不卑不亢,朗聲問道。這是楚大人親自定下的規矩——靖陽縣衙門,不跪權貴,只敬蒼生。
那名冷峻護衛秦風眉頭一皺,正要亮出代表皇家身份的腰牌,卻被趙嫣然用眼神制止了。
她想先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見一見這位傳說中的能臣。
“我們是從京城來的客商,”秦風壓下心中的不快,沉聲說道,“有要事求見縣尊大人,還請通報一聲。”
“有拜帖嗎?”衙役問道,態度公式化,卻不失禮貌。
秦風遞上了一封用金線封口、材質考究的拜帖。
衙役接過,看了一眼那不同凡響的制式,眼神微微一動,但隨即又恢復了公事公辦的模樣,朗聲說道:“拜帖我等收下了。不過,縣尊大人近日爲開渠之事日夜操勞,深入工地一線,與民同苦,不幸感染了風寒,正在後院靜養,醫囑說不便會客。”
“放肆!”秦風勃然大怒,一股凌厲的殺氣透體而出,“我家小姐身份尊貴,豈是你們說不見就不見的?耽誤了大事,你們擔當得起嗎?”
“這位爺,您別動怒。”衙役面對那駭人的殺氣,竟是面不改色,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模樣,“咱們靖陽縣有規定,凡是求見縣尊大人,都需提前遞交拜帖,登記在冊。按《官員會客管理條例》第三條第七款,我們會在七個工作日內,給予您是否接見的正式批復。還請您……移步至悅來客棧,耐心等候。”
“你!”秦風氣得差點當場拔刀。
他跟在公主身邊這麼多年,走遍大江南北,連那些擁兵自重的藩王見了他家小姐都得客客氣氣,何曾受過這等“屈辱”?區區一個七品縣衙的門子,竟敢跟他們打起了官腔?還什麼破條例?什麼七個工作日?簡直聞所未聞!
車簾內,趙嫣然的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
她本以爲,能做出這等驚天動地功績的,必是一位不拘小節、求賢若渴的豪傑。卻沒想到,竟是一個官架子如此之大、如此循規蹈矩、甚至可以說是傲慢的官油子!
“罷了。”她清冷的聲音從車簾後傳出,壓下了秦風的怒火,“既然楚大人公務繁忙,那我們,便等上七日。”
她倒要看看,這個楚青天,究竟能擺多大的譜!
……
縣衙後堂,楚塵聽完王修繪聲繪色的匯報,滿意地點了點頭。
“幹得不錯。”他贊許道,“這套說辭以後要形成標準化流程,對付所有外來的達官顯貴,都用這一套!讓他們知難而退!”
“可是大人,”王修有些擔憂地說道,“看那陣仗,來頭實在不小。我等如此怠慢,若是……”
“怕什麼?”楚塵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手,“本官一心爲公,兩袖清風,政績斐然,就算是御史台的言官來了,也彈劾不了我。他們愛等就讓他們等去,反正本官不見。”
他現在只想趕緊把這尊來歷不明的大神送走,然後去自己的“發展基金會”,把今天的“管理費”給領了。
這幫不長眼的,真是耽誤本官賺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