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雲天主持的黨委擴大會如同一場精準的戰役推演,通過清晰的部署、嚴明的紀律和剛性的問責,初步確立了新班子的權威和工作秩序。會後,各部門聞風而動,以往拖沓推諉的風氣爲之一肅,各項工作開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推進。鎮政府大院仿佛注入了一股強勁的新風,呈現出久違的忙碌與生機。
然而,權力的更迭與秩序的建立,從來不會一帆風順。舊的利益格局被打破,潛藏的阻力與反撲,如同水下的暗礁,在平靜的水面下悄然蓄力,等待着合適的時機,給予新掌舵者致命一擊。風雨,正在悄然積聚。
第一個感受到寒意的,是剛剛被納入重點工作督辦序列的“馬蘭村藍莓合作社擴規及冷庫建設項目”。這個由副書記秦睿婕親自牽頭、旨在打造產業示範樣板的項目,在推進到最關鍵的資金籌措和土地審批環節時,突然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梗阻。
周三下午,秦睿婕帶着農業站長和合作社負責人田老栓,一臉凝重地走進雷雲天辦公室。
“雷書記,冷庫項目的貸款申請,被縣農商行駁回了。”秦睿婕開門見山,將一份銀行出具的退件說明放在桌上,“理由是我們的合作社‘資產規模不足,抗風險能力弱,還款來源不確定性大’,不符合他們的信貸政策。”
雷雲天拿起說明掃了一眼,眉頭微蹙:“之前不是初步溝通沒問題嗎?怎麼突然變卦了?”
農業站長苦着臉接口:“是啊,雷書記,秦書記,我們前期和信貸部的王主任溝通得很好,他也認可項目前景。可今天突然就…我私下打聽了一下,好像是…好像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暗示這個項目風險高,要謹慎放貸…”
“有人打招呼?”雷雲天目光一凝,“知道是誰嗎?”
站長搖搖頭,面露難色:“銀行那邊口風很緊,打聽不出來…但肯定來頭不小。”
這時,田老栓也焦急地補充道:“雷鎮長,秦書記,不光貸款黃了,原來村裏答應批給合作社建冷庫的那塊閒置地,也…也出岔子了!村主任老李突然改口,說那塊地有幾戶村民有爭議,暫時不能動,要重新協調…可那地荒了十幾年了,從來沒聽說有啥爭議啊!”
貸款被卡,土地生變。兩記悶棍,幾乎要將剛剛看到希望的合作社項目打回原形。這絕非巧合。
雷雲天沉默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他沒有立刻發作,而是冷靜地問秦睿婕:“睿婕,你怎麼看?”
秦睿婕面色沉靜,分析道:“手法很老道。不從明面上反對項目,而是利用規則和程序,在關鍵節點設置障礙,讓我們有苦說不出。銀行信貸和村級土地審批,都屬於相對獨立的業務範疇,我們很難直接幹預。背後是誰在指使,範圍很大,可能是鑫源礦業的殘餘勢力,也可能是鎮裏某些不甘心的既得利益者,甚至可能…牽扯到縣裏某些對我們不滿的人。”
她的分析切中要害,點明了對手的狡猾和當前困境的復雜性。
雷雲天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冷厲:“看來,有人是想給我們一個下馬威,告訴我們,在關山鎮,不是開了會、下了文,事情就能辦成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沉思片刻,轉過身,語氣果斷:“兩條腿走路。第一,貸款問題,我親自聯系縣農商行的行長溝通。合作社的資產和還款能力,可以請縣農業局出面,做個專項評估和推薦,增加信用背書。第二,土地問題,睿婕,你親自去一趟馬蘭村,找村支書老李和那幾戶‘突然’有爭議的村民,面對面談!摸清真實情況,看看背後到底是誰在攪渾水!如果是無理取鬧,必須堅決頂回去!必要時,啓動村民代表大會議事程序,民主決策!”
他的應對,既有高層協調,也有基層破局,思路清晰,毫不退縮。
“好,我馬上去辦。”秦睿婕立刻領命,眼神堅定。
然而,麻煩遠不止於此。
接下來的幾天,各種隱形的“軟抵抗”和“小動作”開始在不同領域零星出現。
財政所報告,幾筆原本計劃撥付給各村小型民生項目的應急資金,在縣財政局審核環節被“暫緩”,理由是“需要補充更詳細的績效評估報告”。
交通站匯報,鎮區至河口村道路硬化的立項申請,在縣交通局被退回修改,要求補充“沿線土地權屬無爭議證明”等一堆繁瑣材料。
甚至,鎮政府內部也開始流傳起一些陰惻惻的謠言,說什麼“新班子急功近利,亂上項目,遲早要出事”、“雷書記年輕氣盛,得罪了縣裏領導,幹不長”等等,試圖擾亂人心,制造恐慌。
這些手段,單一來看,似乎都是合規合理的程序性問題,構不成實質性阻礙。但匯聚在一起,卻形成了一張無形的阻力網,不斷消耗着新班子的精力,拖延着工作的進度,考驗着幹部的耐心和信心。
雷雲天敏銳地察覺到這股暗流。他知道,這是舊勢力在試探新班子的底線和韌性,是在用“軟刀子”進行消耗戰。
周五晚上,雷雲天特意沒有加班,而是讓食堂炒了幾個小菜,邀請秦睿婕和另外兩位新提拔、工作扎實的副鎮長到自己的宿舍,一起吃個便飯,算是非正式的工作交流。
飯桌上,他沒有談具體工作,而是聊起了自己在部隊時的經歷,聊起如何應對復雜環境、如何凝聚團隊士氣。氣氛輕鬆而融洽。
飯後,等其他兩位副鎮長離開後,雷雲天給秦睿婕倒了杯水,神色認真起來:“睿婕,最近這幾天的狀況,你怎麼看?”
秦睿婕放下水杯,沉吟道:“很明顯,有人在暗中使絆子,範圍不小,能量也不小。目的就是拖慢我們的節奏,挫傷幹部的銳氣,甚至…等着我們出錯。”
“嗯。”雷雲天點點頭,“這種看不見的對手,比明刀明槍更難對付。我們不能被他們牽着鼻子走,陷入無休止的扯皮和解釋中。必須跳出這個陷阱,打亂他們的節奏。”
“你的意思是?”秦睿婕看向他。
“兩點。”雷雲天目光銳利,“第一,對外,要‘借勢’。我明天去一趟縣裏,當面向夏書記匯報近期工作,特別是遇到的這些‘程序性’障礙,不告狀,只客觀反映困難,爭取縣委更明確的支持。同時,聯系縣電視台和報社,對我們已經取得進展的幾項民生工程,比如河口村水渠修復、馬蘭村合作社初期成效,做一輪正面報道,營造聲勢,占據輿論高地。”
“第二,對內,要‘立信’。下周一,召開一次重點工作調度會,不擴大範圍,就我們幾個核心負責人參加。對照任務清單,逐項過堂。對推進順利的,公開表揚,獎勵到位;對遇到阻力的,分析原因,集體研判,明確破解路徑和責任時限。我們要讓幹部看到,黨委有決心、有辦法解決問題,跟着黨委幹,有奔頭!同時,讓黨政辦和紀委盯緊內部,發現傳播謠言、消極怠工的,一經查實,嚴肅處理,絕不姑息!”
他的策略,高層借力與內部強化相結合,既有破局之矛,也有維穩之盾。
秦睿婕眼中閃過贊許的光芒:“好!雙管齊下!正面宣傳和內部整肅確實很重要,能有效對沖負面幹擾,凝聚人心。”
“另外,”雷雲天壓低聲音,“鑫源礦業那邊,老孟最近有什麼動靜?”
“表面很老實,配合調查,答應賠償。但私下小動作不斷,據說和縣裏幾個退下來的老領導接觸頻繁,估計是在搬救兵。”秦睿婕低聲道。
“意料之中。”雷雲天冷笑,“讓他活動。他活動得越厲害,露出的馬腳可能越多。讓經發辦和法制辦咬死協議重籤的底線,一寸不讓!我們要借此機會,徹底規範與企業的合作模式,樹立新規矩。”
送走秦睿婕,雷雲天獨自站在宿舍窗前。窗外,月色朦朧,夜風微涼。鎮政府大院一片寂靜,但他能感受到,在這寂靜之下,正涌動着無數暗流。
風雨欲來,山滿樓。但他心中並無畏懼,只有愈發堅定的鬥志。權力的博弈,從來不會止於會議桌上的部署,真正的較量,往往發生在這些看不見的戰線。他剛剛揚起風帆,豈能因些許暗礁逆風便輕易轉向?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縣委書記夏正德秘書的電話,預約明天的匯報。隨後,又給縣融媒體中心的老陳發了條信息,溝通宣傳報道事宜。
燈光下,他的身影挺拔而堅定。這場無聲的暗戰,已然拉開序幕。而他,正準備亮出他的劍,迎向那即將到來的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