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午後的陽光慵懶地灑在格雷林莊園的後花園,將精心修剪的玫瑰叢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邊。空氣中浮動着甜蜜的花香與剛修剪過的青草氣息。伊蓮恩·加德娜,這位新來的園藝女仆,正跪在鬆軟的泥土上,纖細的手指靈巧地爲一株名貴的“格雷林的榮耀”月季除去多餘的側芽。她黑色的貓耳微微顫動,全神貫注,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寶。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白皙的臉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長長的黑色直發垂落肩頭,幾乎與墨綠色的女仆裝融爲一體。

不遠處,一道紫色的身影如同潛伏的獵豹,悄無聲息地移動在花叢的陰影裏。黛兒·阿斯蓋麗,莊園的護衛女仆,正在進行她例行的日間巡邏——盡管這通常是她“休息”的時間。她的紫羅蘭色瞳孔銳利地掃視着花園的每一個角落,最終,她的目光落在了花園中心那座新添置的、造型優雅的白色鐵藝涼亭上。小主人埃德溫正坐在涼亭裏,專注地翻閱着一本厚重的賬簿,陽光在他淺金色的發梢跳躍。

黛兒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涼亭位置視野開闊,但側面有幾叢高大的觀賞草,形成視覺死角。她調整了一下改良女仆裝下便於活動的腰帶,步伐輕捷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徑直走向涼亭。她沒有說話,只是像一尊沉默的紫色雕像,抱着手臂,背對着主人,站在了涼亭入口側方那個視覺盲點的位置——這幾叢草從護衛的視角來看,相當危險,必須在旁邊站好崗

伊蓮恩抬起頭,正好看到這一幕。她看到主人沉浸在賬目中,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黛兒的到來和守護的姿態。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掠過心頭。她放下手中的園藝剪,輕輕拍了拍手,站起身,走向花園角落那口石井。她費力地搖動轆轤,打上來一小桶清澈冰涼的井水。然後,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個素雅的陶瓷水杯,盛滿清澈的井水,邁着細碎的步子,盡量不發出聲音地走向涼亭。

黛兒全程盯着伊蓮恩的接近,耳朵不自覺豎起,莫名其妙有些煩躁,但又說不出來是什麼感覺。

“主人…”伊蓮恩的聲音輕得像怕驚飛蝴蝶,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微微低着頭,將水杯放在埃德溫手邊的白色小圓桌上,“天…天有些熱,請您…喝點水。”她的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長長的睫毛垂着,不敢直視主人的眼睛。

埃德溫這才從賬目中抬起頭,看到伊蓮恩和她手中的水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溫和的笑容:“謝謝你,伊蓮恩,真細心。”他伸手接過水杯,指尖無意間碰到了她微涼的手指。伊蓮恩像受驚的小鹿般猛地縮回手,臉更紅了,飛快地說了句“不客氣”,便轉身快步走回她的玫瑰花叢邊,重新拿起園藝剪,只是動作有些僵硬。

黛兒看了一會兒就回頭繼續警戒了,但紫色的狼耳幾不可察地轉動了一下,捕捉到了身後所有的細微動靜。她抱着手臂的姿勢似乎更緊繃了一些,嘴角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無用的關心……主上大人需要的是安靜。”她心裏別扭地想着,她的職責是確保沒有任何東西——包括多餘的陽光或者一只莽撞的蜜蜂——能打擾到主人。這種無聲的守護,在她看來,才是真正的“上心”。

伊蓮恩回到花叢後,看着在一旁寸步不離地站着崗的黛兒,心裏也泛起一陣酸澀:“黛兒小姐,總是有很多機會可以看着主上大人呢……若是我也可以無時無刻和主上大人待在一起……”她搖了搖頭不再思考這些,繼續裁剪花叢中多餘的雜支,但手中的力道莫名其妙增加了。

太陽往西邊移動,傍晚時分,餐廳裏彌漫着令人垂涎的香氣。長長的桃花心木餐桌鋪着潔白的桌布,銀質餐具在燭光下閃爍着柔和的光澤。瑪格麗塔系着那條標志性的、沾着些許油漬卻更顯生活氣息的圍裙,正將一大盤烤得金黃酥脆、香氣四溢的香草小羊排端上桌。她紅狐耳隨着輕快的哼唱微微抖動,臉上是滿足的笑容:“開飯咯!今天可是用了最新鮮的迷迭香,主人您一定嚐嚐!”

剛剛回來的伊蓮恩聽到瑪格麗塔叫主人,心輕輕地抖了一下,帶着一絲少女的顫栗與羞澀。她連忙脫掉沾滿泥土的手套,放下園藝剪刀,洗完手走進餐廳。柏妮絲頂着一頭標志性的雪白長發,正麻利地擺放着餐巾,看到門口的伊蓮恩低着頭走進來,立刻壞笑着湊過去,用手肘輕輕撞了她一下:“喲,我們的小園丁回來啦?臉怎麼還紅撲撲的?是不是下午和小主子爺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互動?…嘿嘿…”

伊蓮恩的臉瞬間紅得像熟透的番茄,慌亂地搖頭:“沒…沒有!柏妮絲小姐你別亂說!”她趕緊躲到艾米莉亞·奈妮的身後尋求庇護。

而艾米莉亞,這位溫柔的護理女仆,正細心地爲主人擺放好餐巾和刀叉,聞言只是寵溺地笑了笑,輕輕拍了拍躲在她身後的伊蓮恩的手背,像安撫一個害羞的孩子,動作十分熟練。她的粉色犬耳溫順地垂着,眼神一如既往地柔和。

莎莉絲特坐在主人右手邊首位,姿態優雅,銀發在燭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暈。她看着眼前溫馨吵鬧的景象,冰藍色的眼眸深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

柯洛琳德·克莉爾則有些手忙腳亂,她厚厚的紅框眼鏡蒙上了一層蒸汽,滑到了鼻尖,正努力想把一大碗熱氣騰騰的奶油蘑菇湯穩穩地放到桌子中央,嘴裏還小聲嘀咕着:“大家讓一讓,小心…小心燙…咦?湯勺呢?”

旁邊遞過來一支湯勺,柯洛琳德禮貌地道了謝,一抬頭對上黛兒毫無感情的眼睛,嚇得一哆嗦,戰戰兢兢接過湯勺放進湯裏。而黛兒本人(她根本不是心情不好,只是不太擅長表情管理)以最快的速度吃完瑪格麗塔單獨準備的營養工作餐,披着外套繼續去二樓陽台警戒了。

晚餐在輕鬆愉快的氣氛中進行。瑪格麗塔的手藝一如既往地征服了所有人的味蕾,大家一邊享用美食,一邊閒聊着莊園的瑣事:柏妮絲抱怨洗衣房新到的肥皂味道太奇怪;柯洛琳德苦惱於藏書室某個角落的灰塵很難擦幹淨;伊蓮恩雖然依舊害羞,但緊張的嘴角在美食面前似乎也柔和了一些,小口而迅速地吃着。

就在大家準備享用甜點時,艾米莉亞輕輕放下了手中的叉子。她櫻花色的長發在燭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粉色的犬耳微微豎起,臉上慣有的溫柔笑容被一種罕見的、混合着憂慮與堅定的神情取代。她看向主人,聲音清晰而柔和,卻足以讓餐桌安靜下來。

“主人…還有大家,”艾米莉亞的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埃德溫身上,“今天下午,瑪格麗塔和柏妮絲從鎮上回來的時候…在靠近集市的小巷裏,發現了一個孩子…一個亞人的孩子。”

餐桌上的輕鬆氣氛瞬間凝固了。瑪格麗塔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紅狐耳耷拉下來,沉重地點點頭。柏妮絲也收起了玩鬧的表情,罕見地沉默着。

“那孩子…大概五六歲,”艾米莉亞的聲音有些發緊,“縮在垃圾堆旁邊,發着高燒,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身上…還有傷。”她深吸一口氣,眼中閃爍着醫者的悲憫,“我們把他帶回來了,現在在醫療室。我給他處理了傷口,喂了藥…但情況不太好。”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堅定:“這…不是第一個了。最近幾個月,鎮上、甚至附近村莊,被遺棄、生病的亞人孩子…越來越多了。人類的診所…大多不收他們。而我們莊園也快住不下孩子們了。”她看向主人,眼中帶着懇求,“主人,我在想…我們能不能…在莊園附近,建一個地方?一個專門收留、照顧這些無家可歸的亞人孩子的地方?哪怕只是一個小醫院也好…艾米莉亞請求您。”

餐廳裏一片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人身上。

埃德溫放下手中的水杯,年輕的臉上是嚴肅的思考。他看着艾米莉亞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善良與堅持,又想起下午在花園裏伊蓮恩小心翼翼的關懷和黛兒沉默的守護。莊園的根基,不正是這些願意爲他人付出關懷的心嗎?

“你說得對,艾米莉亞姐姐。”埃德溫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逐漸成型的決斷力,“我們不能看着那些孩子受苦。建!這個兒童醫院一定要建。”他的目光變得明亮而充滿責任感,似乎已經看到了幹淨的醫院建成。

他轉向莎莉絲特:“莎莉絲特姐姐,你牽頭規劃,選址和預算盡快給我。艾米莉亞姐姐負責醫療這塊的核心。”然後,他的目光掃過衆人,最後似乎想到了什麼,“梅朵家族世代爲仆,精通管理,人手也多。莎莉絲特姐姐,你聯系文森特管事,讓他們家族也參與進來,負責一部分基建和後勤保障。這樣能加快進度,也能分擔我們的壓力。”他臉上帶着一種初生牛犢的信任和對效率的追求。

莎莉絲特冰藍色的眼眸微微閃動了一下,但她的表情依舊沉穩,只是恭敬地欠身:“遵命,主人。我會立刻聯系梅朵家族,傳達您的意願。”她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

晚餐在一種混合着決心和淡淡憂慮的氛圍中繼續。甜點被端了上來,但話題已經圍繞着兒童醫院的初步設想展開。艾米莉亞的臉上重新煥發出光彩,詳細說着她的構想。瑪格麗塔表示廚房可以負責孩子們的營養餐,柏妮絲則嚷嚷着要確保孩子們的衣物幹淨舒適。柯洛琳德小聲地詢問醫院清潔的標準,伊蓮恩安靜地聽着,偶爾偷偷看一眼主人,眼神裏充滿了敬慕。

夜色漸深,晚餐結束。女仆們開始收拾餐桌,杯盤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莎莉絲特起身告退,要去書房處理主人交代的事務。就在她即將走出餐廳門時,一個負責通訊的年輕小亞人(莊園重建後接納了很多無家可歸的小亞人,幫忙幹活)臉色蒼白,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差點撞上她。

“莎…莎莉絲特大姐!主人!”小亞人仆從的聲音因爲驚慌而顫抖,手裏緊緊攥着一張被汗水浸溼的紙條,“不好了!剛…剛收到的緊急消息!梅朵…梅朵家族的人…他們…他們反了!”

“啪嗒!”一聲脆響,是艾米莉亞手中的茶杯失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餐廳裏所有輕鬆愉快的餘溫,在這一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冰冷的驚雷,徹底凍結、粉碎。燭光跳躍着,在每個人驟然凝固的臉上,投下不安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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