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小亞人破音的嘶喊,如同淬毒的冰凌,狠狠鑿穿了餐廳裏殘存的最後一絲暖意。艾米莉亞手中的茶杯脫手墜落,撞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發出刺心裂肺的脆響,青白色的碎片混合着琥珀色的茶湯四散飛濺,像一幅瞬間破碎的靜物畫。燭火被這突如其來的驚駭氣流猛烈撕扯,瘋狂搖曳,將每個人臉上凝固的震驚與恐懼投射在牆壁上,拉扯成猙獰而扭曲的鬼影。

“梅朵家…反了?!”柏妮絲猛地從椅子上彈起,雪白的長發根根倒豎,淡黃色的瞳孔裏爆射出難以置信的怒火,那怒火幾乎要化爲實質的火焰,“那群喂不熟的白眼狼?!他們怎麼敢?!”

“柏妮絲!冷靜!”莎莉絲特的聲音並不高亢,卻帶着千鈞之力,瞬間壓下了餐廳內所有躁動的氣流。她銀灰色的狼耳敏銳地捕捉着遠方隱約傳來的騷動,冰藍色的眼眸如同極地寒冰,精準地鎖定了瑟瑟發抖的小亞人:“說清楚!何時?何地?何人領頭?規模幾何?一個字不漏!”她的語速極快,每個字都像淬火的鋼釘,要求着絕對精確的情報。

小亞人被莎莉絲特身上散發出的、幾乎凝成實質的威壓震懾,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努力穩住幾乎癱軟的雙腿:“就……就在一刻鍾前!消息是鎮上治安官衛隊的副官拼死沖出來報的信!梅朵家……他們突然關閉了在鎮中心的所有鋪面、倉庫!文森特·梅朵……那個管事!他身邊站着人類的富商,帶着至少五十個全副武裝的家丁和人類士兵,突然襲擊了鎮治安所!他們……他們打出了旗子!旗子上畫着……畫着被荊棘纏繞的天平(梅朵家徽),寫着……寫着‘誅佞臣,清君側’!說……說主人您被我們這些亞人蒙蔽蠱惑,玷污了貴族高貴的血脈!他們要……要替天行道!鎮上……鎮上已經火光沖天,亂成一鍋粥了!”

“‘清君側’?‘誅佞臣’?”格雷林少爺霍然起身,少年清俊的臉龐因極致的憤怒而繃緊,淺金色的頭發在搖曳的燭光下仿佛燃燒起來,“好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他們自己都是亞人,卻幫着人類的貴族打我們?這分明是叛亂!是赤裸裸的背叛!”他猛地轉向莎莉絲特,那雙遺傳自父親的湛藍眼眸此刻燃燒着被至親捅刀的劇痛和初掌權柄者不容侵犯的決絕,“莎莉絲特!莊園安危,托付於你!”

“職責所在,主人!”莎莉絲特的聲音沉靜如淵下深潭,仿佛那足以顛覆莊園根基的噩耗不過是賬簿上需要調整的一行數字。她銀發如瀑,在昏暗的光線下流淌着冷冽的輝光,目光掃過餐廳內每一張或驚怒、或恐懼、或堅定的臉龐,指令如同出鞘的絕世名鋒,瞬間斬斷所有遲疑:

“黛兒·阿斯蓋麗!”紫色的身影如同撕裂空氣的閃電,瞬間出現在莎莉絲特身側,紫羅蘭色的瞳孔收縮成針尖,所有的沉默與不安蕩然無存,只剩下冰封千裏的殺意與絕對服從的烙印。“莊園外圍一級防御!即刻生效!你帶安保隊封閉所有出入口,放下所有鐵閘門!弩手上哨塔,弓手據箭孔!重點警戒東、南兩翼圍牆(毗鄰梅朵家族聚居區及通往鎮上的方向)!凡持械靠近圍牆五十步者,示警!三十步者,射殺!凡攀牆者,格殺勿論!我要莊園固若金湯,一只蒼蠅也不許放進來!”

“瑪格麗塔·謝爾芙!”紅發的廚娘早已一把扯下沾着油漬的圍裙,那雙能烹飪出世間至味的手,此刻緊握成鐵拳,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她藍色的眼眸中不見半分往日的溫柔笑意,沸騰的怒火與凜冽的戰意交織。“後勤區所有成年男丁及健壯女仆,立刻武裝集合!廚房、地窖、馬廄、工具房所有可用之器——菜刀、剁骨刀、鐵叉、火鉤、馬鞭、撬棍——全部發放!以廚房區域爲核心,構建主樓第一道屏障!守住所有通往主人居所及書房的通道!擅闖者,視爲叛逆,就地格殺!”

“柏妮絲·華莎!”白發女仆眼中閃爍着毒蛇般冰冷而危險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殘忍的冷笑,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雪豹。“帶上你最信任、身手最利索的四個姐妹!目標:莊園內所有梅朵血脈——無論其身份職務,無論男女老少!給我一個不漏地揪出來!西廂仆役房、花房幫工、馬夫學徒……所有角落!全部集中押解到地窖嚴加看管!重點:文森特安插的那個‘侄子’!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搜身!查房!我要知道他們傳遞消息的所有痕跡!動作要快!要狠!”

“艾米莉亞·奈妮!柯洛琳德·克莉爾!伊蓮恩·加德娜!”莎莉絲特的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剩下的三位女仆,語氣不容置疑。“你們的唯一使命:保護主人!立刻護送主人前往二樓書房後的‘石室’(密室)!艾米莉亞,帶上你的急救箱!柯洛琳德,確保密室入口隱蔽,內部清潔!伊蓮恩,你守在石室門外!未得我親口解除警報,絕不允許任何人靠近密室一步!包括你們自己!”她的目光最後落在埃德溫身上,那冰藍的深處蘊含着磐石般的堅定與托付,“主人,請您務必珍重自身!莊園的旗幟不會倒!這裏的一切,交給我們!”

命令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引爆了整個莊園!餐廳裏虛假的寧靜被徹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戰爭機器轟然啓動的冰冷咆哮與金屬碰撞的死亡交響。

黛兒的身影第一個消失在餐廳門口,如同融入夜色的紫色幽靈。緊接着,莊園深處響起了低沉而穿透力極強的號角聲——那是只有面臨滅頂之災才會吹響的“磐石號角”!沉重的、包着厚厚鐵皮的橡木大門在絞盤刺耳的呻吟聲中轟然閉合,落下的巨大門閂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圍牆之上,火把次第燃起,人影憧憧,弩機上弦的咯吱聲令人牙酸。

瑪格麗塔一言不發,轉身大步流星沖向廚房方向,紅狐耳在腦後繃得筆直,步伐沉重有力。她那總是洋溢着食物香氣的領域,此刻瞬間化作戰場前哨。沉重的剁骨案板被抬起堵住側門,滾燙的油鍋架上了火爐,平日裏切菜剁肉的厚重刀具被分發到每一個健壯仆役(都是受過格雷林恩惠,在幾周前自願留下來的亞人)手中,廚房外通往主樓的走廊瞬間布滿了帶着鐵鏽和食物殘渣氣息的簡陋工事。

柏妮絲則像一道白色的旋風,精準地點了幾個平日裏毫不起眼、此刻眼神卻異常銳利的女仆名字(包括那個洗衣房新來的手勁奇大的啞女),嘴角噙着冰冷的笑意:“姐妹們,幹活了!讓那些吃裏扒外的雜碎知道,在這莊園裏,誰才是負責‘清洗’污穢的人!”她們的身影迅捷而無聲地消失在通往仆役居住區的陰暗走廊。

艾米莉亞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迅速抓起放在角落的皮質醫療箱,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顫抖。柯洛琳德慌亂地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紅框眼鏡,努力聚焦看清莎莉絲特指示的方向,嘴唇無聲地翕動着,似乎在背誦密室的位置。伊蓮恩雖然身體微微發顫,臉色蒼白,但黑色的貓耳卻警覺地豎起,眼神異常堅定地看向埃德溫,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守護意志:“主人!請隨我來!快!”

埃德溫看着眼前這架瞬間由溫馨家園轉變爲冰冷戰爭堡壘的莊園,看着莎莉絲特那在搖曳燭光下如同定海神針般的堅毅側影,看着女仆們眼中燃燒的、不惜玉石俱焚也要守護家園的決絕光芒,那股被至親背叛的撕心裂肺之痛,竟奇跡般地沉澱、凝結,化爲一股沉甸甸、熾熱滾燙的責任感與怒火。他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沒有一句多餘的言語,在艾米莉亞三人形成的緊密護衛圈中,迅速離開了這彌漫着硝煙氣息的餐廳。

偌大的餐廳頃刻間空寂下來,只餘下滿地狼藉的碎片、兀自流淌的茶漬、以及那幾支在寂靜中瘋狂搖曳、仿佛隨時會熄滅的蠟燭。莎莉絲特獨自佇立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銀發在窗外透進來的混亂火光映照下,流淌着一種近乎非人的、金屬般的光澤。她冰藍色的眼眸穿透沉沉的夜幕,死死鎖定梅朵家族聚居區的方向。那裏,火光已然沖天,隱約的喊殺聲、兵刃碰撞聲、以及建築物燃燒的噼啪聲,如同地獄的序曲,隨風隱隱傳來。

“荊棘纏繞的天平家徽……‘清君側’……”莎莉絲特的聲音低啞,如同來自極北之地的寒風,每一個字都帶着凍結靈魂的殺意,“梅朵家族……愚蠢的賭徒。你們以爲撕毀舊日的契約,攀附上憎恨的豺狼,就能換來你們渴望的‘公正’與‘榮光’?”她緩緩抬起手,修長而有力的指尖,隔着冰冷的玻璃,仿佛要觸摸那遠方跳躍的、象征背叛的火焰。“你們背叛的,不僅僅是格雷林的血脈……你們背叛的,是當年老主人給予你們家族重生時,那份沉重的恩義!這份背叛的代價……”她的指尖在玻璃上劃過,留下一道無形的、冰冷的刻痕,“只能用你們的血,一寸一寸地……清洗幹淨!”

窗外,夜色被火光撕裂。莊園內,冰冷的防御機器已全速運轉。而在那片被烈焰染紅的混亂之地,一場以梅朵家族爲導火索、席卷整個格雷林領地的叛亂風暴,正以雷霆萬鈞之勢,洶涌撲來!

黛兒領隊前往莊園東側,高達五米的石砌圍牆上,趴滿了莊園安保隊成員。黛兒本人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雕塑,屹立在最前沿的哨塔頂端。她手中的重型手弩造型猙獰,閃爍着幽冷的寒光,弩臂上復雜的機括紋路在火把映照下如同惡魔的符文。圍牆外,數十個黑影在火光的掩映下,正試圖將帶有鐵鉤的繩索拋上牆垛。

“目標!攀牆者!自由射擊!”黛兒的聲音通過特制的銅制傳音筒,冰冷地回蕩在圍牆防線。她的命令簡短而致命。

刹那間,哨塔和箭孔中寒星暴射!特制的破甲弩矢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厲嘯。攀爬在最前面的幾個黑影如同被無形的重錘擊中,慘叫着從半空墜落,沉重的軀體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後續者驚駭地抬頭,迎接他們的又是一波精準而致命的箭雨!黛兒親自操控的重弩發出一聲沉悶的咆哮,一支粗如兒臂的弩箭帶着恐怖的動能,直接將一個試圖架設簡易雲梯的壯漢連人帶梯釘死在地上!她的戰鬥沒有怒吼,只有沉默的、高效的、收割生命的精準。圍牆之下,很快堆疊起一層絕望的屍體和哀嚎的傷者,進攻的勢頭爲之一滯……

通往主樓心髒地帶的寬敞走廊,此刻成爲了血腥的屠宰場。瑪格麗塔高大的身軀如同不可逾越的磐石,帶着幾個悍不畏死亞人男仆堵在入口處。她手中沒有尋常刀劍,只有兩把厚達半寸、邊緣磨得異常鋒利的鑄鐵斬骨刀,刀柄被她用粗布條死死纏在手腕上。

十幾個手持砍刀和短矛的梅朵家丁,在幾個頭目的驅趕下,嚎叫着再次發起沖鋒。

“不知死活的東西!”瑪格麗塔一聲怒吼,聲震屋瓦。她猛地側身,身後的亞人男仆們抬起燒得通紅的煎鍋!滾燙的熱油如同金色的熔岩瀑布般潑灑而出!沖在最前面的三人瞬間被滾油淋頭,發出非人的淒厲慘嚎,捂着臉滿地翻滾,皮肉發出滋滋的焦糊聲。趁對方陣型大亂,瑪格麗塔如同暴怒的雌獅,悍然沖入敵群!沉重的斬骨刀帶着恐怖的風壓狠狠劈下!

“砰!”一個家丁的腦袋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爆成兩半!

“咔嚓!”另一個家丁的臂骨被硬生生砍斷,斷骨刺破皮肉!

她並非蠻力,動作帶着一種奇異的韻律,閃轉騰挪間,沉重的斬骨刀化作了最致命的凶器,每一次揮舞都伴隨着骨裂筋斷的悶響和瀕死的哀鳴。在她身後,幾個手持長柄鐵叉和西瓜刀的健壯男仆,怒吼着組成第二道防線,將試圖繞過瑪格麗塔的漏網之魚捅穿、劈倒!狹窄的走廊裏,頃刻間彌漫開濃重的血腥味和油脂焦糊的詭異氣息……

另一邊,柏妮絲帶着她挑選的四名“清潔工”,如同五道白色的鬼影,悄無聲息地潛入了西側仆役居住區。她的目標極其明確——文森特留在莊園的侄子,那個名叫卡爾文、看似木訥老實的年輕馬夫學徒。

她們的行動迅捷而專業,避開可能的眼線,直撲卡爾文居住的、位於走廊盡頭的小房間。柏妮絲沒有踹門,而是用一根細長的鐵絲,在鎖孔裏靈巧地撥弄了幾下。“咔噠”一聲輕響,門開了。

房間裏,卡爾文正背對着門口,手忙腳亂地將一沓信件塞進一個燃燒着的小炭盆裏,火光映照着他驚慌失措的臉。

“這麼晚了還忙着‘打掃’呢?卡爾文?”柏妮絲的聲音帶着刺骨的寒意,如同毒蛇吐信。

卡爾文如同被雷擊般僵住,猛地回頭,臉上瞬間血色盡失。他甚至來不及反應,柏妮絲已如獵豹般撲上!膝蓋如同攻城錘般狠狠頂在他的胃部!劇痛讓卡爾文瞬間蜷縮成蝦米,膽汁混合着酸水噴涌而出。柏妮絲動作毫不停頓,一條堅韌的、浸過水的牛皮繩如同毒蛇般纏上他的手腕,幾個死扣瞬間勒緊!同時,她另一只手閃電般探入卡爾文懷中,精準地摸出一把閃着寒光的淬毒匕首和一封只燒掉一角的羊皮紙信箋。

“帶走!堵上嘴!看緊了!他要是少了一根汗毛或者死了,我剝了你們的皮!”柏妮絲冷酷地命令道,將信箋迅速塞進自己貼身的衣袋。她雪白的長發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寒霜,眼神銳利如刀,掃視着這個小小的房間,不放過任何一絲可疑的痕跡。莊園內部的毒瘤,在她精準而冷酷的“清洗”下,被迅速拔除。

莊園之外,梅朵家族點燃的叛亂烽煙正試圖吞噬整個格雷林麾下的城鎮。莊園之內,這座由莎莉絲特坐鎮中樞、由忠誠的女仆與仆役們以血肉鑄就的堡壘,正發出憤怒的咆哮。冰冷的弩矢、滾燙的油脂、沉重的鐵鍋、精準的擒拿…每一種手段都在無情地宣告:背叛者,必將付出最慘烈的代價!

在風暴的中心,那位被誓言守護的埃德溫·格雷林少爺,正身處石室,攥緊的拳頭指節發白。而在梅朵家族那火光沖天的祖宅深處,一個身着素淨女仆裝的淺藍發少女——艾薇拉·梅朵——正蜷縮在黑暗的角落,懷中緊緊抱着那份早已被家族視爲枷鎖的古老契約,聽着外面震天的喊殺聲和族人們狂熱的呐喊,身體因恐懼和巨大的矛盾而無法抑制地顫抖着。她的命運,如同狂風中的落葉,被卷入了這突如其來的、充滿血腥與背叛的漩渦中心。

“梅朵家……爲什麼要背叛吾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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