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病重”的消息如野火般蔓延開來。
林府內，仆役們交頭接耳，神色惶惶。
往日肅穆的府邸籠罩着一層壓抑的陰霾，連廊下的燈籠都仿佛黯淡了幾分。
幾個粗使婆子躲在假山後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老爺昨夜咳了血，太醫都說凶險……”
“夫人病着，老爺又倒下了，這府裏怕是要變天……”
“噓！小聲些！表少爺來了！”
幾個婆子見林珩遠遠走來，慌忙噤聲散開，眼神卻止不住地往他這邊瞟。
林珩面色如常，心中卻冷笑。
林如海這一計，果然讓暗處的蛇鼠紛紛現了形。
“少爺，“
青禾小跑着跟上來，壓低聲音道：“外頭傳得越來越難聽了，說老爺已經病得下不了床，連鹽運司的公務都擱置了......“
林珩腳步一頓：“誰在傳？“
“是門房老趙說的，“
青禾緊張地絞着衣角，“他今早去市集采買，聽見幾個鹽商家的下人在茶樓裏嚼舌根，說......說咱們林府怕是要倒了。“
林珩眸中寒光一閃。
鹽商......終於按捺不住了。
......
揚州城，醉仙樓。
二樓雅間內，幾個錦衣華服的男子圍坐一桌，酒過三巡，臉上皆帶着幾分得意。
“林如海這次，怕是真要完了！“
一個蓄着短須的中年男子撫掌大笑，正是揚州大鹽商馬德昌。
“馬兄莫要高興太早。“
另一人謹慎道，“林如海素來謹慎，此番病得蹊蹺，未必沒有詐。“
“呵，陳兄多慮了。“
馬德昌冷笑，“那毒可是從京城賈府送進去的，誰能想到是我們動的手？林如海再精明，也防不住枕邊人！“
“賈府那位太太，倒是配合得很。“
旁邊一個瘦高男子陰測測笑道，“鄭家的關系，果然好用。“
馬德昌得意地捋着胡須：“鄭家與賈府聯姻多年，鄭家三小姐嫁給了王家二爺，這層關系豈是白給的？”
“賈府內宅的事，還不是王夫人說了算？周婆子不過是顆棋子，真出了事，也查不到我們頭上。“
雅間角落，一個年輕公子突然插話：“父親，此事會不會太過順利？林如海若真死了，朝廷必會徹查鹽稅......“
馬德昌瞪了兒子一眼：“你懂什麼？朝中自有貴人兜着。再說了，“
他壓低聲音，“鄭家這次可是收了咱們三成鹽引的好處，他們不出力誰出力？“
“馬世伯說得是。“
另一個華服青年笑着舉杯，“不過小侄倒有個主意——不如明日我們幾個晚輩以探病爲由，去林府走一遭。若林如海真病入膏肓，咱們就......“
他做了個手勢，“若是有詐，也好提前應對。“
“鄭賢侄此計甚妙！“
馬德昌眼前一亮，“正好我新得了一支百年老參，你們就借着送藥的名頭去。“
幾個年輕公子相視一笑，舉杯共飲。
窗外，一片烏雲悄然遮住了明月。
......
林珩剛踏入後院，就看見一抹淺青色的身影立在廊下。
黛玉背對着他，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手中的帕子已經被絞得不成形狀。
檐下的燈籠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寂。
“妹妹？“林珩放輕腳步上前。
黛玉聞聲回頭，杏眸紅腫，臉上淚痕猶在。見是他，慌忙低頭拭淚：“珩哥哥......“
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林珩心頭一緊。往日那個明媚靈動的少女，此刻脆弱得像雨中搖曳的梨花。
“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他柔聲問道，順手解下自己的披風給她披上。
黛玉勉強扯出一絲笑：“屋裏悶......“
話未說完，又是一陣哽咽。
林珩沉默片刻，輕聲道：“伯父的病，妹妹不必太過憂心。“
“陳太醫說......“
黛玉的指尖死死掐進掌心，“父親心脈受損，若再吐血，只怕......“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又撲簌簌落下來。
林珩看着她蒼白的小臉，終是忍不住低聲道：“妹妹可信我？“
黛玉抬起淚眼。
“有些事，眼見未必爲實。“
他意有所指，“伯父他......或許不如外人看到的那般嚴重。“
黛玉眸光微動，似懂非懂，卻因他堅定的眼神而稍稍安心。
她輕輕點頭：“我信珩哥哥。“
就在這時，青禾急匆匆跑來：“少爺！周嬤嬤抓住了！人贓並獲！“
林珩眼中精光一閃。
好戲，該收網了。
......
林府偏僻的西跨院柴房裏，周嬤嬤被五花大綁扔在草堆上。
燭光搖曳，照得她那張老臉忽明忽暗。
林珩負手而立，冷眼看着這個被捆成粽子似的老婆子。
大管家手持皮鞭站在一旁，地上已經散落着幾根帶血的竹籤。
“老奴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周嬤嬤嘶啞着嗓子哭喊，嘴角滲出血絲，“老奴對夫人忠心耿耿......“
“忠心？“
大管家冷笑一聲，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
“那這包從你枕頭底下搜出來的東西又作何解釋？“
周嬤嬤瞳孔猛地收縮，卻仍強撐着。
“這、這不是老奴的......“
“啪！“
一記鞭子狠狠抽在她身上，周嬤嬤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林珩抬手制止了大管家，緩步上前蹲下身，聲音輕柔得可怕。
“嬤嬤，我最後問一次，誰指使你在夫人的玫瑰露裏下毒？“
“老奴冤枉......“
“很好。“林珩站起身，撣了撣衣袖，
“大管家，按當朝律法，謀害朝廷命官家眷該當何罪？“
“回表少爺，凌遲處死，誅三族。“
大管家陰森森地補充，“不過在這之前，按規矩要先拔了舌頭，挑了手筋腳筋......“
周嬤嬤渾身劇烈顫抖起來，渾濁的老眼裏終於露出真正的恐懼。
“我說！我說！“
她突然崩潰地哭喊起來，“是周瑞家的！賈府的周瑞家的讓老奴這麼做的！“
林珩眼神一凝：“繼續說。“
“她說...說這是老太太的意思......“
周嬤嬤涕淚橫流，“事成之後給老奴一百兩銀子......“
“爲何要害夫人？“
“老奴真的不知道啊！“
周嬤嬤拼命搖頭，“周瑞家的只說...說夫人擋了路......“
林珩眉頭緊鎖，轉身大步往外走：“看好她，我去見伯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