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嘉南的飛機是在半下午，還有整整一上午的空閒時間，黃丹陽提議找個燕然市的景點逛一逛。
然而林在鶴今天的好脾氣已經在吃早飯時用完了，他說什麼也不肯去。
黃丹陽覺得來都來了，不去看看有點可惜，因此極力勸他：“哥哥，我看這附近有個千年遺址，去看一看吧？”
林在鶴不習慣黃丹陽這種親昵的叫法，她叫自己哥哥，叫林知魚妹妹，親近得不得了。
但他又覺得沒必要在乎稱呼這種小事，如果他讓她不要這樣叫，估計黃丹陽又會一邊自責，一邊哭着和他道歉。
他昨天看了太多她的眼淚，不想再看她哭了。
他可以忍受稱呼這種小事，卻不願和她們去看什麼遺址。他對那些沒興趣，他從前有很豐富的歷史知識，也只是爲了應付考試。而不是爲了玩，爲了遊覽，又或是爲了興趣。
這些東西對從前的劉耀星來說，都非常奢侈。奢侈到，即使他現在變成了林在鶴，他也絲毫提不起興趣。
“不去，要去你們自己去。”林在鶴冷漠道。
“那裏不遠的，我們坐車過去，很快就到了。附近還有個博物館，去看看也很好的，長長見識嘛！”黃丹陽像是沒看到他的冷臉，依舊軟着聲音勸他。
林知魚縮在一旁，根本不敢說話。她覺得林在鶴已經開始動怒，她想叫黃丹陽別再說了，又不敢開口。
她怕自己一開口，林在鶴反而覺得她們兩人是一夥的。
林知魚的預感沒錯，林在鶴果然生氣了，眉頭緊皺：“我說了，我不去。我這種人，有什麼資格去什麼博物館啊？”
黃丹陽立刻愣住，不敢再勸。林在鶴轉頭看向窗外，熱烈的日光下，光禿禿的燕支山橫在遠處，猶如古代戰士般，堅守着這座城池。
片刻沉默後，黃丹陽調整好心情，重新打起精神，笑着問林在鶴：“那我們回房間歇一歇？或者去看一場電影？”
酒店旁邊就有一個商場，從酒店的窗戶望出去，能看到商場上巨大的屏幕。
林在鶴覺得她們費盡心機哄自己應該也很累。但他也很累，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面對黃丹陽和林知魚，還有林則仁。
他心中已經沒有愛，只有無盡的空虛，還有不知名的憤怒和厭惡。
他厭惡自己，也厭惡這個世界。
林在鶴覺得自己前十六年都是裝的。他知道沉默寡言才能吃到飯，知道努力讀書才能離開那個混亂不堪的家和人，於是他成功把自己裝成了一個所有人眼中的“好孩子”、“好學生”。
而他的內心，那股忍不住想毀掉一切的破壞欲，時不時就會冒出來。
前十六年，他想過得舒服些，於是克制住了。從昨天開始，被黃丹陽抱着哭的那一刻開始，林在鶴知道自己再也不必僞裝和壓抑了。
他一邊厭惡自己，知道有人愛他，就開始不知好歹耍脾氣；一邊又忍不住把憤怒撒在他們身上。
林在鶴收回一直看向窗外的眼神，淡淡地道：“去看電影吧！我還從來沒進過電影院呢！”
那股破壞欲又來了。他明明已經妥協了，卻還是忍不住說出這種，一定會讓黃丹陽和林知魚心裏難受的話。
果然，黃丹陽和林知魚臉色立馬就變了，她們不愧是母女，臉上出現了很相似的愧疚的神情。
林知魚已經不敢看林在鶴，多看他一眼，她就會覺得自己對不起他。
好在黃丹陽今天堅強了很多，她裝作不在意，很快就換上了溫柔的笑臉：“好，那我們去看電影。”
商場近，三人直接從酒店門口走過去。
現在還早，商場還沒開門，只留了一個小門，可以乘坐電梯直接到達最上層的影院。
影院裏人也少，黃丹陽問林在鶴要看什麼，他隨便選了一部距離開場時間最近的外國影片。
雖然他們才吃了早飯，黃丹陽還是給林在鶴和林知魚一人買了一瓶水，一桶小份的爆米花，讓他們帶進去看電影時吃。
是一部科幻片，滿屏充斥着超現代的特效，聲音震耳欲聾。林知魚有點看不進去，她和林在鶴一左一右坐在黃丹陽的身邊，昏暗的光線中，她看見黃丹陽和林在鶴有些相似的側臉。
看了一會兒，林知魚發現自己手臂上出現了些許水漬。她以爲自己的水瓶漏了，然而瓶蓋好好的，她根本沒有打開那瓶水。
後知後覺的，林知魚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臉頰。
原來是她自己的淚水。
她不想被黃丹陽發現自己在哭，連忙假裝摸自己頭上的發夾，趁機用手掌抹了一把臉頰上的淚水。
但她還是忍不住想哭，昏暗的影院，震耳欲聾的聲音，令林知魚覺得有安全感。她越拼命想忍住，反而越忍不住，連影片什麼時候結束都不知道。
突然的燈光大亮，林知魚頓時無所隱藏，連忙低頭擦淚。
黃丹陽詫異地看着她：“妹妹，這電影有這麼感動嗎？”
林知魚立刻點了點頭，帶着點哭腔說：“是的，媽媽，我覺得很好看，很感動。”
黃丹陽笑了笑，拉着林知魚和林在鶴離開影院，不再說什麼。她不太喜歡這類型的電影，特效炫目，又吵得很，看似看得認真，其實大半時間都在愣神沉思。她以爲是自己沒認真看，所以沒看到足以讓她感動的點。
林知魚是纖細敏感的孩子，她會感動，黃丹陽也不覺得意外。畢竟，她是看狗血偶像劇都會哭的小孩。
林在鶴卻像看傻子一樣看了林知魚一眼。這就是一部爛片，特效花裏胡哨，劇情稀爛，演員也演得浮誇，他完全看不出哪裏值得感動到掉眼淚。
看完電影已近中午，三人回酒店收拾了一下行李，到酒店的中餐廳吃飯時，林則仁和張據平律師終於從柳市縣回來了。
天氣熱，林則仁穿着一件頗有派頭的Polo衫，他有些胖，很怕熱，後背都汗溼了一片。但他看起來還挺高興，一行人坐着吃飯時，他就喋喋不休地和黃丹陽說他今天上午在柳市縣辦的事。
林則仁本就喜歡交友吹牛，此時便說個不停：“我去了柳市縣教育局，見到了柳市縣一中的老師，鶴兒很爭氣啊，他很舍不得鶴兒這個好苗子呢！知道鶴兒要轉學，很是傷心少了一個有望考上重本的學生。”
話雖如此，林則仁這次去給林在鶴辦的事卻還算順利。一方面是有燕然市公安局的協助，另一方面則是，林則仁向來信奉有錢能使鬼推磨，一到柳市縣教育局就先表態，會給柳市縣一中捐助一筆錢，用於改善學生的上學條件。
因此就算在正忙碌的學期末，柳市縣一中的相關老師還是立刻來到了教育局，協助林則仁辦理林在鶴的轉學事宜。
林在鶴雖然不在他們身邊長大，但他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得到學校老師的高度贊揚，自然也讓林則仁這個極好面子的人覺得臉上有光。
他說得興起，張律師偶爾也附和幾句，倒是林在鶴這個當事人，一言不發地只顧吃飯。
仿佛林則仁說的那個“三好學生”不是他。
林知魚和林在鶴一樣，完全不插嘴，也只顧着低頭吃飯，但分出一只耳朵認真聽他們三個大人說話。
聽到林則仁說林在鶴從進了柳市縣一中開始，每次月考都是第一名時，林知魚忍不住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她心想，林在鶴好厲害啊！過得那樣辛苦，讀書卻那麼厲害。
林知魚早就吃得差不多了，手上拿着筷子也只是無意識地戳碗底剩的那口米飯。她在想林在鶴的事，看着他，思緒卻早已飄到了遠處。
等她回過神，猝不及防就和林在鶴對上了眼神。
她沒注意到，不知什麼時候，林在鶴也看向了她。
被他抓到了，直接躲開眼神很不禮貌，林知魚下意識就朝他露出一個乖巧的笑：“哥哥，你好厲害。”
他們兩人坐在一起，只是圓桌太大，吃飯的人少，所以兩張椅子之間的距離格外的大。
林知魚說話很小聲，面向林在鶴的方向，只有他能聽清楚她的話。
林在鶴知道林知魚在討好他，從昨天第一次見面開始，她就在討好他。看起來可憐兮兮的，明明心裏害怕他的冷臉，卻還是笨拙又固執地討好。
看着她的時候，林在鶴完全不能把她和馬杏仙或者劉汝南聯系起來。她沒有一個地方和那兩人相像，不論是性格，還是長相。
她的身上，沒有任何那兩人的影子。
就算和她的兩個親生姐姐相比，林知魚和她們，也沒有相像的地方。
到底是在嘉南那樣溫潤的地方長大，林知魚乖巧軟糯，身上沒有哪一處有與燕然這片土地相似的氣質。
林在鶴淡漠地轉過了頭，沒有接她的話。
林知魚咬了咬嘴唇，慢慢轉過了頭去。
吃完了飯，一行人終於離開酒店，前往機場，準備回嘉南。
林在鶴沒有問馬杏仙和劉汝南日後會如何，從前的那些事，他希望自己真能如黃丹陽所說的那樣，全都忘掉。把所有的一切，都留在燕然市。
登機之前，林在鶴把從前背過的那只包留在了休息室的垃圾桶上方。
鬼使神差的，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那只黑色的，帶着山寨商標的背包。
黃丹陽留意到他的眼神，問了他一句：“哥哥，那只包，你忘了拿？”
“不要了。”林在鶴回過頭，跟着黃丹陽往前走。
穿過長長的通道，林在鶴直直地往前走，越過黃丹陽和她身邊的林知魚。
黃丹陽忽然抓住了他的手，沒有說話，就這樣牽着他和林知魚往前走。
透過玻璃窗，林在鶴又看見了燕支山高大連綿的輪廓。
林知魚在看林在鶴，順着他的眼神，也看到了帶着一點稀疏綠意，在夏日裏依舊顯得荒蕪的燕支山。
荒蕪，沉默，但在夏天時，也能看到一層生生不息的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