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張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腦子裏反復回響着那句話。
“去道歉吧,她昨天哭了很久。”
哭了很久。
原來她也會哭。
原來她強撐的笑容,都是裝出來的。
原來她和他一樣,也在痛苦裏煎熬。
他想起自己那句混賬話。
“你能不能別跟個怨婦一樣?”
這句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王柳的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那張紙條,就是一把鑰匙。
它撬開了王柳用那點可憐的自尊心,給自己鑄造的堅固牢籠。
悔意和心疼,像水一般,將他徹底淹沒。
他必須做點什麼。
他必須去道歉。
這個念頭像一粒種子,落進心裏,迅速生發芽,長成參天大樹。
他一整個下午,都在計劃着如何開口。
要怎麼說?
第一句說什麼?
她會理我嗎?
如果她不理我,我該怎麼辦?
無數個問題在他腦子裏盤旋,讓他本聽不進課。
他的視線,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飄向後排那個角落。
那個叫馮倩的女孩。
她始終低着頭,把自己藏在書本的堡壘後面,像一只膽小的蝸牛。
王柳的心情很復雜。
他不知道她爲什麼這麼做。
但他知道,是她給了自己一個機會。
一個打破僵局的機會。
放學鈴聲終於響了。
那聲音在此刻聽來,尖銳得像一聲警報。
王柳的心髒開始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身邊的同學開始收拾書包,吵吵嚷嚷地準備離開。
王柳沒有動。
他只是深吸一口氣,像是給自己鼓勁。
然後,他猛地站了起來。
動作太大,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周圍的同學都朝他看來。
高青青的肩膀也微微一僵,但她沒有回頭。
王柳顧不上這些。
他抓起書包,幾乎是沖出了教室。
他沒有直接去車棚。
他繞到了車棚旁邊的那家小賣部。
這家店他們來過無數次。
“老板,來瓶酸。”他的聲音有些澀。
老板抬頭看了他一眼,熟練地問:“草莓的?”
“嗯。”王柳從口袋裏掏出錢,遞了過去。
老板拉開冰櫃,拿出一瓶粉色包裝的酸。
那是高青青最愛喝的牌子。
王柳接過酸,冰涼的瓶身讓他打了個激靈。
他手心全是汗。
冰涼的瓶身,很快就被他手心的汗水浸溼了,變得黏糊糊的。
他把酸塞進書包,快步走向自己的自行車。
整頓晚飯他都吃得心不在焉,腦子裏滿是怎麼跟高青青道歉。
晚自習的時間,變得格外漫長。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盯着面前的習題冊,上面的數字和符號,全都變成了一個個扭曲的鬼臉,嘲笑着他的坐立不安。
終於,晚自習結束的鈴聲響起。
王柳第一個沖出了教室。
他沒有回宿舍。
他騎着車,繞到了另一條路上。
那條路,是高青青回家的必經之路。
路的盡頭,就是那個昏暗的巷口。
他們曾經爭吵過的地方。
王柳把自行車停在巷口對面的陰影裏。
他靠着牆,心髒不受控制地狂跳。
夜風吹過,帶着一絲涼意。
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從教學樓裏走出來,說笑着,打鬧着。
一波又一波的人從他面前走過。
每一次有女生的身影出現,王柳的心都會猛地提起來。
然後,又重重地落下去。
不是她。
還不是她。
他手心裏全是汗,那瓶酸被他握在手裏,已經沒有了絲毫涼意,變得溫吞。
他開始懷疑自己。
這麼做,是不是太傻了?
她會不會已經回去了?
她會不會從別的路走了?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準備放棄的時候。
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路燈下。
高青青。
她一個人走着,低着頭,背着書包。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看起來孤單又瘦弱。
王柳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沖上了頭頂。
就是現在。
他鼓起全身的勇氣,從陰影裏走了出去。
他快步上前,攔在了她的面前。
高青青正低頭想着心事,冷不丁面前多出一個人影,嚇得她身體猛地一顫。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抬頭看清是王柳後,眼神裏瞬間充滿了警惕和防備。
那眼神,像一只受了傷的小獸,豎起了全身的尖刺。
王柳的心,被那眼神刺得生疼。
他準備了一下午的話,在這一刻,全都卡在了喉嚨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怕看到裏面的厭惡和冷漠。
王柳只能把頭垂得低低的,像一個做錯了事,等待審判的犯人。
他伸出手,將那瓶已經不冰的酸,笨拙地遞到她面前。
他的手在發抖。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喉嚨裏擠出三個字。
“對不起。”
聲音沙啞,澀,還帶着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
說完這三個字,他仿佛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
巷子口的風聲,遠處馬路的汽車聲,都消失了。
王柳只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一聲,一聲,重重地敲擊着他的耳膜。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高青青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復雜。
王柳的頭垂得更低了。
他感覺自己像個傻子,一個徹頭徹尾的,滑稽的小醜。
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
他以爲,她會像上次那樣,轉身就走。
他以爲,她會把這瓶酸打掉。
他已經做好了被徹底拒絕的準備。
就在王柳的自尊心即將被這漫長的沉默徹底擊潰時。
一只手,慢慢地,伸了過來。
那只手很白,手指纖細。
它停頓了一下,然後,默默地接過了那瓶酸。
王柳的心,猛地一鬆。
他感覺自己像是從水裏被撈出來一樣,幾乎要虛脫了。
他緩緩抬起頭,想看一眼她的表情。
可高青青什麼也沒說。
她只是捏緊了那瓶酸,瓶身因爲她的用力,發出了輕微的變形聲。
然後,她繞過了他,一言不發,繼續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她的腳步不快,也不慢。
背影依舊單薄。
王柳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着她的身影,在路燈下拉長,又縮短。
直到她的背影,再次消失在那個熟悉的拐角處。
他才長長地,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一股巨大的疲憊感席卷全身。
他成功了。
他道歉了。
她也收下了。
這算不算,和好了?
王柳不知道。
他只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卻又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
那個剛剛走過拐角的背影,停下了腳步。
高青青背靠着冰冷的牆壁,身體緩緩滑落,蹲了下來。
她把臉埋進膝蓋裏。
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劇烈地顫抖。
壓抑了兩天的委屈,憤怒,和思念,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淚水無聲地滑落,打溼了她的衣袖。
她另一只手裏,還死死地攥着那瓶草莓味的酸。
而這一切,都被遠處教學樓二樓窗邊的一個身影,盡收眼底。
窗邊的光線很暗,看不清那個人的臉。
只能看到,李芳的嘴角,慢慢地,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