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雲笙的心髒狂跳起來,【他又在試探我!】
她迅速低下頭,更加用力地、近乎固執地揉搓着自己的衣角,仿佛剛才那個點頭只是無意識的動作,重新變回那個懵懂無知的小嬰兒。
宋硯塵看着她這副鴕鳥模樣,並未繼續逼迫,只是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狩獵般的耐心。
他有的是時間和辦法讓她開口。
很快晚膳備好,並非在餐廳,而是直接擺在了書房旁邊的暖閣。
宋硯塵將沐雲笙抱到桌邊,然後……就直接將她放在了光滑的紅木桌面上!
沐雲笙小小的身子坐在冰涼的桌面上,茫然地看着滿桌子的菜肴——
晶瑩剔透的蝦餃、香氣四溢的烤鹿肉、清淡的翡翠羹、精致的點心……琳琅滿目,色香味俱全。
但是,沒有一樣是適合一個剛滿月、還沒長牙的嬰兒吃的!
甚至連碗糊糊都沒有!
她抬起頭,看向已經優雅執起銀箸的宋硯塵。
他正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鹿肉,感受到她的目光,抬眸瞥了她一眼,眼神平靜無波,甚至還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滿桌的菜肴,仿佛在問:爲什麼不吃?
一股火氣“噌”地一下就冒了上來!
【他是故意的!他絕對故意的!】
沐雲笙氣得小拳頭都捏緊了。但很快,她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生氣,不能被他激怒,要忍住……】
她低下頭,像是在研究桌面上的木紋,實則小胸膛微微起伏,在努力平復情緒。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宋硯塵以爲她會繼續沉默對抗時,卻見她慢騰騰地、像只笨拙的小烏龜一樣,開始在光滑的桌面上朝他爬過來。
宋硯塵動作一頓,放下銀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想看看這個小東西到底想做什麼。
沐雲笙爬得很慢,很艱難,終於爬到了他面前。
她抬起頭,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裏看不出情緒,只是伸出小胖手,一把抓住了他剛剛放下的那雙銀筷子的尾端。
然後,就不動了。
意思很明顯——我吃不了,你也別想好好吃。
侍立在一旁的硯一呼吸一窒,緊張地看着自家王爺和小公主之間這詭異的氣氛。
宋硯塵垂眸,看着那只緊緊抓着自己筷子的小手,又抬眼看了看眼前這張繃得緊緊的小臉。
沉默在暖閣裏蔓延。
忽然,宋硯塵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裏聽不出喜怒,卻讓硯一的後背瞬間起了一層冷汗。
下一刻,宋硯塵的大手覆上了沐雲笙抓筷子的那只小手,包裹住,然後帶着她的小手,重新執起了筷子。
沐雲笙那點微弱的力氣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小手被他操控着,夾起一塊晶瑩的蝦餃,然後……送進了他自己的嘴裏。
他優雅地咀嚼着,然後再次帶着她的小手去舀那碗翡翠羹。
沐雲笙:“!!!”
無恥!太無恥了!
她試圖掙脫,可那只大手如同鐵鉗,她根本動彈不得。
只能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被迫“協助”他用完了這頓晚膳。
整個過程,沐雲笙緊抿着嘴唇,一聲不吭,只用那雙越來越沉靜、甚至透出點冰冷意味的眼睛瞪着宋硯塵。
而宋硯塵,似乎完全不受影響,甚至胃口更好了些。
宋硯塵用完膳,瞥了眼桌上那個雖然安靜但明顯憋着股氣、小臉都快鼓成包子的小奶團子,難得“善心大發”,吩咐硯一:
“去備些溫牛乳來。”
沐雲笙原本蔫蔫的精神猛地一振,眼中下意識地流露出一絲期待的光芒。
【總算有點人吃的東西了!】
然而,沒等她那點驚喜完全浮現,她就被宋硯塵拎了起來,並非抱去用膳的暖閣,而是直接拎回了那張寬大冰冷的書桌旁。
他將她重新放回光禿禿的紅木桌面上,然後自己便坐回椅中,拿起下一份奏折,垂眸批閱起來,仿佛桌上那個小東西不存在一般。
硯一很快端來一小碗溫熱的牛乳,看着坐在高高書桌邊緣的小公主,有些手足無措。
最後還是宋硯塵頭也不抬地淡聲道:“喂她。”
硯一這才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用小勺一點點喂給沐雲笙。
餓極了的沐雲笙也顧不得許多,配合地喝完了整碗牛乳,胃裏有了暖意,精神也鬆懈了些許。
喂完牛乳,硯一無聲退下。
書房內再次只剩下兩人,唯有燭火噼啪作響和紙頁翻動、朱筆劃過的細微聲音。
沐雲笙抱着微脹的小肚子,有了閒心打量這間書房。
陳設極其簡潔,除了書案、書架、幾張椅子外,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色調沉暗,透着一種冷硬肅穆的氣息,與鎮國王府溫暖熱鬧的氛圍截然不同,這裏更像一個運籌帷幄、決勝千裏的軍事指揮部,冷清得讓人有些發怵。
吃飽後的困意漸漸襲來,沐雲笙的小腦袋開始一點一點。
但這書桌對她來說實在太高了,邊緣離地很遠,根本不可能自己下去。
她強撐着睜開眼,目光落在旁邊那摞已經被宋硯塵批改完畢、堆放得整整齊齊的奏折上。
她歪着頭想了想,然後慢吞吞地爬過去,伸出小胳膊,努力地將那摞沉重的奏折一本一本地拖下來,散亂地鋪在桌面上。
雖然奏折本身也是硬硬的,但鋪開來,總算比直接接觸冰冷光滑的桌面要好上一些。
做完這一切,她累得微微喘氣,正準備趴下睡覺,目光卻不經意間掃過奏折上那殷紅的朱批。
字跡蒼勁有力,筆鋒銳利如刀,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殺伐決斷之氣,力透紙背。
她雖然不認識幾個繁體字,更看不懂奏折內容,但純粹從審美角度看,這字……寫得極好,帶着一種冰冷而強大的美感。
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跟着那筆鋒走勢移動,看得有些出神。
“好看嗎?”
低沉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起,打斷了她的凝視。
沐雲笙嚇了一跳,猛地抬頭,正對上宋硯塵不知何時抬起的、帶着審視意味的目光。
他顯然注意到了她剛才專注的眼神。
宋硯塵看着她,等待着她可能會出現的驚慌失措、笨拙掩飾,或者哪怕一絲被戳破的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