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沐雲笙只是眨了眨眼,那雙大眼睛裏迅速恢復了之前的空洞和茫然。
她低下頭,伸出小胖手,像是覺得那些奏折礙事一般,隨意地扒拉了兩下,將鋪開的奏折弄得更亂了些,然後就在那堆散亂的奏折中間,尋了個相對舒服點的位置,蜷縮起小身子,閉上眼睛,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
竟是……就這麼毫無心理負擔地睡着了。
宋硯塵握着朱筆的手頓在半空,深邃的目光落在那個毫無防備睡在朝廷機密奏折堆裏的小小身影上,看着她隨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背脊,看着她恬靜且僞裝得極其成功的睡顏。
燭火在她長長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良久,宋硯塵極輕地嗤笑了一聲,意味難明。
他收回目光,繼續批閱剩下的奏折,只是動作似乎比之前更輕了一些。
窗外月色漸深,冷清的攝政王府書房內,權傾天下的男人於燈下處理着軍政要務,而他書桌的奏折堆裏,一個軟糯的小奶團子正睡得香甜。
構成了一幅極其詭異卻又莫名和諧的畫面。
——
沐雲笙是在一片柔軟和暖意中醒來的。
鼻尖縈繞的不再是書房裏冷冽的檀香,而是一種更清淺、更幹淨的氣息,混合着陽光曬過織物的味道。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書房冰冷的屋頂,而是精致床幔的頂部。
她微微動了動,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極其寬大舒適的床上,身上蓋着柔軟輕薄的錦被。
她下意識地轉頭,然後猛地頓住——
就在她身旁,宋硯塵正閉目沉睡。
褪去了白日裏的冷硬威嚴,此刻的他墨發披散,眉眼舒展,長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呼吸平穩悠長。
沒有了那雙深邃銳利的眼睛的審視,他的睡顏竟顯出幾分難得的平和,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晨光透過窗櫺,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微光。
沐雲笙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又緩緩落回實處。
【看來……我賭對了。】她默默地想。
回憶起那本小說裏的描寫,宋硯塵此人,雖權傾朝野,手段狠辣,對皇室心懷怨恨,但他有自己的底線和原則,從不濫殺無辜,更不曾聽聞他有虐待孩童的癖好。
他所有的狠厲,都精準地指向政敵和那些他曾認爲虧欠了他家族的人。
看着這張近在咫尺的、毫無防備的睡顏,沐雲笙心裏忽然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她記得書中關於宋硯塵的結局——他最終死在了一場精心設計的圍剿中,至死都未能爲蒙冤而死的父母平反昭雪。
他的一生仿佛就是爲了襯托主角的光環,爲了給男女主的愛情之路設置障礙和磨礪而存在的工具人。
這是她看書時最大的意難平。
【那樣驚才絕豔、一生掙扎的一個人,結局不該是這樣的……】
她無聲地嘆了口氣。
但很快,她又搖了搖頭,甩開這些紛亂的思緒。
【沐雲笙啊沐雲笙,你自己現在都生死未卜,前途未卜,還有閒心去同情別人?先想想怎麼保住小命,怎麼回去吧。】
想到這裏,她重新集中精神。機會難得!
她小心翼翼地撐起一點身子,湊近了些,伸出短短的小手指,極輕極快地戳了一下宋硯塵的臉頰。
觸感溫熱,帶着活人的彈性。
他毫無反應,依舊沉睡着。
沐雲笙膽子大了一些。
她一點點地、像只小心翼翼的小貓一樣,挪動到床邊。
床榻對於她來說實在太高了,直接跳下去肯定不行。她看着垂落下來的床單,思考着能不能用它當緩沖爬下去。
就在她背對着床內側,認真思考“越獄”方案時,一只大手突然從後面伸來,精準地拎住了她背後的衣襟,將她整個人提溜了起來。
沐雲笙:“!!!”
她驚愕地回頭,只見宋硯塵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
那雙深邃的眸子裏沒有絲毫剛醒時的朦朧,清明冷靜得可怕。
他其實在她戳他臉的那一刻就已經本能驚醒,習武之人的警覺早已刻入骨髓。
只是聞到那陣熟悉的奶香味,感覺到那毫無殺傷力的小動作,他忽然生出了一絲好奇,想看看這個小家夥到底想做什麼,才一直按兵不動。
此刻,他坐起身,墨發隨意披散在肩頭,寢衣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
晨光中,他少了幾分平日的冷冽壓迫,多了一絲居家的慵懶和隨意,但那目光中的審視卻絲毫未減。
他拎着僵在半空的小奶團子,將她轉過來面對自己,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聲音帶着剛醒時的微啞:
“本王的床……就這麼留不住你?”
被拎在半空的沐雲笙,四肢軟軟地垂着,像只被捏住了後頸皮的小貓崽,心裏一片哀嚎:
【果然!就知道沒這麼容易逃掉!這反派警覺性也太高了!】
她努力眨巴着大眼睛,試圖重新蒙上一層無辜懵懂的水光,掩蓋住方才被抓包時那一瞬間的慌亂和算計。
但在宋硯塵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視下,她覺得自己這層僞裝薄得像層窗戶紙,一捅就破。
宋硯塵看着她眼珠滴溜溜亂轉,明明緊張得要命卻還要強裝鎮定的模樣,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一絲極淡的笑意掠過眼底,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他並未戳穿,也暫時沒了繼續逼問的興致。
這小家夥倔得很,硬逼恐怕適得其反。他隨手將拎着的小人兒放回床榻中間,自己則起身,走向一旁的屏風後更衣。
沐雲笙跌坐在柔軟的錦被上,小小地鬆了口氣,但依舊不敢放鬆警惕,豎着耳朵聽着屏風後的動靜。
不一會兒,宋硯塵從屏風後轉出,已換上了一身玄色常服,墨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少了寢居時的慵懶,恢復了平日裏的清冷挺拔。
他走到床邊,見沐雲笙還保持着剛才的坐姿,一動不動,只是抬着小腦袋看着他。
他微微挑眉,用眼神傳遞出疑問:爲何還不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