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雲笙仰着小臉,伸出小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然後又做了一個咀嚼的動作,眼巴巴地看着他,意思再明顯不過——我餓了。
宋硯塵沉默地看了她兩秒,就在衆大臣以爲他會因這不合時宜的打擾而不耐時,他卻淡淡開口,打破了堂內的寂靜:
“硯一。”
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門外的硯一立刻現身:
“王爺。”
“去端碗蛋羹來。”
“是。”
硯一領命,迅速離去。
不一會兒,一碗溫熱的、香氣撲鼻的蛋羹便被端了上來。
宋硯塵並未親自喂她,而是將沐雲笙從腿上抱下來,放在了旁邊臨時準備的一張空着的、鋪着軟墊的椅子上,又將蛋羹和小勺放在她面前的矮幾上。
沐雲笙早就餓壞了,也顧不得什麼場合,拿起小勺就笨拙地自己舀着吃了起來。
她吃得專心致志,腮幫子一鼓一鼓,偶爾嘴角沾上一點蛋羹,還會伸出小舌頭舔掉。
幾位大臣看着這詭異的一幕:
肅殺緊張的軍機堂內,權傾朝野的攝政王與心腹重臣商討着關乎國運的邊關戰事,而一旁,鎮國王家的小公主正坐在椅子上,晃着小短腿,津津有味地吃着她的蛋羹。
兩種截然不同的畫風強行融合在一起,沖擊力實在太大。
不過,能進入軍機堂的都不是尋常人物,最初的震驚過後,見攝政王神色如常,他們也很快收斂心神,重新投入到緊張的軍務討論中,只是聲音不自覺地又壓低了幾分,生怕驚擾了那位小祖宗用膳。
宋硯塵一邊聽着下屬的匯報,目光偶爾會掃過旁邊那個吃得心無旁騖的小身影,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
沐雲笙則完全沉浸在了美食中,暫時將逃跑大計和朝堂風雲都拋在了腦後。
【嗯,這攝政王府的廚子,手藝還真不錯。】
她心裏默默地給蛋羹點了個贊。
吃飽喝足的沐雲笙,像只慵懶的小貓,癱在鋪着軟墊的椅子裏,小肚子微鼓,昏昏欲睡。
耳邊是大臣們關於西南邊關軍情的激烈討論,那些“藤甲”、“渡江”、“箭矢無效”、“傷亡慘重”的字眼,像背景音一樣嗡嗡作響。
她本來打定主意不聞不問,繼續扮演好她懵懂無知的小透明角色。
邊關打生打死,跟她這個被“扣押”在攝政王府的一歲奶娃有什麼關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然而,聽着將領們描述敵軍如何利用塗抹了油脂的藤甲輕鬆渡江,己方箭矢射上去紛紛滑落,將士們如何浴血奮戰卻傷亡枕籍,那些慘烈的畫面仿佛透過語言浮現在她眼前。
她終究不是真正冷血之人,心裏那點微不足道的正義感和身爲穿越者知曉更多可能性的優越感,開始蠢蠢欲動。
她忍了又忍,小拳頭在袖子裏悄悄握緊。
【真是笨啊!】她心裏着急,【藤甲怕火這不是常識嗎?就算沾了水,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啊!】
最終,在那位脾氣火爆的將軍又一次捶桌怒吼“刀劈不開,箭射不穿,難不成要眼睜睜看着他們渡江!”時,沐雲笙一個沒忍住,細弱卻清晰的聲音脫口而出:
“火……”
僅僅一個字,如同水滴落入滾油,瞬間讓整個喧囂的軍機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大臣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到了這個被他們幾乎忽略的小奶娃身上。
那位剛才還在怒吼的將軍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就粗聲反駁:
“小娃娃懂什麼!他們在江裏,藤條浸了水,又抹了油,根本點不着!火攻根本行不通!”
沐雲笙說完那個字就後悔了,沖動是魔鬼啊!
聽到將軍的反駁,她立刻緊緊閉上了嘴巴,把小腦袋往椅背裏縮了縮,努力把自己團成一只不引人注意的鵪鶉,假裝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個字只是她的夢囈或者無意識的模仿。
方法她已經說了,至於怎麼用,那是這些大人們的事情。
只說一個字,反而更容易掩飾,可以推脫是聽他們討論學舌。
大臣們面面相覷,也覺得這大概只是個巧合,一個一歲嬰孩能懂什麼軍國大事?
正準備將這個小插曲拋諸腦後,繼續商討對策。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宋硯塵,卻緩緩吐出一個字,聲音不高,卻帶着冰冷的嘲諷:
“蠢。”
一個字,讓所有大臣瞬間噤若寒蟬,冷汗涔涔而下,連呼吸都放輕了。
宋硯塵淡淡的目光掃過在場諸位重臣,最後落在了那個還在努力裝鵪鶉的小身影上,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快的精光。
他沒有立刻點破,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剛才反駁的將軍,語氣平淡卻壓迫感十足:
“誰說火一定要在江中方能奏效?”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敵軍渡江前,集結於何處?渡江時,藤甲可曾全然浸沒?渡江後,登陸之地可有草木?‘火箭’襲營,‘火船’沖陣,甚至隔江以投石機拋射燃燒之物,迫其陣腳大亂……哪一樣,不能破解這藤甲之利?”
他每說一句,底下大臣的眼睛就亮一分,方才鑽入牛角尖的思維瞬間被打開,各種火攻的戰術細節和配合方案開始在腦中飛速成型。
“末將愚鈍!謝王爺指點!”
那位將軍滿臉通紅,又是羞愧又是激動地抱拳行禮。
宋硯塵卻不再看他們,起身走到沐雲笙的椅子前。
沐雲笙感覺到陰影籠罩,心裏咯噔一下,裝鵪鶉裝得更認真了。
宋硯塵彎腰,輕鬆地將她從椅子裏撈起來,抱回懷中。
他的動作算不上溫柔,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他抱着她,走向主位,同時對底下那群還在消化火攻戰術的大臣們丟下冷冰冰的一句話:
“滾出去。一個時辰內,將詳細的火攻策論呈上來。”
“是!王爺!”
大臣們如蒙大赦,又帶着滿腔被點燃的鬥志,慌忙行禮退下,瞬間走了個幹淨。
軍機堂內再次只剩下兩人。
宋硯塵抱着沐雲笙坐回主位,低頭看着懷裏這個依舊緊閉雙眼、睫毛卻微微顫抖的小家夥,指尖輕輕拂過她方才因爲激動而有些泛紅的小耳朵,聲音低沉,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玩味:
“本王的青鸞公主,倒是……點醒了夢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