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則回來後,老街區的改造項目推進得異常順利。或許是沒了甲方的掣肘,或許是街坊們的態度徹底轉變,工地上的氣氛變得格外融洽。年輕人們幫着搬木料,大媽們給工人送綠豆湯,連最開始反對最激烈的李大爺,都天天去工地轉悠,說要“監督他們別偷工減料”。
陸則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了老木匠鋪的修復上。他按照父親日記裏的描述,復原了牆上的工具架,甚至找到王師傅的兒子,問清了當年的布局,在角落裏隔出一個小小的茶室,說“以後可以在這裏喝茶、做木頭,像當年我父親和你父親那樣”。
蘇晚每天關了書店,就會去木匠鋪幫忙。她不懂木工,只能幫着遞工具、掃木屑,或者在陸則累的時候,遞上一杯涼好的茶水。有時陸則忙着趕工,她就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看書,陽光透過窗戶落在書頁上,混合着樟木的清香,安靜得像一幅畫。
“盒子快做好了。”這天傍晚,陸則擦了擦手上的木屑,拿起初具雛形的樟木盒。盒子不大,方方正正,表面刻着細密的纏枝紋,邊緣打磨得光滑圓潤,透着溫潤的光澤。
“真好看。”蘇晚湊過去看,“打算送給誰?”
“送給爺爺。”陸則把盒子放進絨布袋裏,“等項目結束,我帶回去給他。”他頓了頓,看向蘇晚,“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蘇晚愣了一下:“我?”
“嗯。”陸則點頭,眼神認真,“我想帶你見見爺爺,告訴他,他當年沒能看到的雲溪,是什麼樣子;告訴他,他兒子惦記了一輩子的地方,現在很好。”
蘇晚的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暖暖的。她點了點頭:“好。”
項目驗收那天,來了很多人。甲方代表趙總也來了,看着修復一新的老街區,臉上有些不自在,卻還是對着陸則說了句“做得不錯”。最激動的是老街的住戶們,看着熟悉的巷子裏多了整潔的石板路、古樸的路燈,卻依舊保留着老槐樹、舊招牌,眼眶都紅了。
“陸設計師,晚上去我家吃飯!我讓我老婆子給你做紅燒肉!”李大爺拉着陸則的手,笑得合不攏嘴。
“去我家!我家有自釀的米酒!”
陸則笑着一一應下,目光卻始終追隨着蘇晚。她正站在書店門口,看着新掛的“晚讀書店”木招牌——陸則特意讓人做了個玻璃罩子護着,在夕陽下閃着柔和的光。
那天晚上,街坊們在老木匠鋪擺了幾桌酒席,算是慶功宴。陸則被灌了不少酒,臉頰微紅,眼神卻格外亮。他走到蘇晚身邊,拉着她往外走:“跟我來,帶你看個東西。”
兩人走到溪邊的老碼頭,這裏也被修復過,加了一圈木質護欄,卻依舊保留着當年的石階。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動的銀。
“你還記得嗎?”陸則指着石階,“你第一次帶我來這裏,說你父親從這裏上船。”
“記得。”蘇晚點頭。
“那天我就想,”陸則轉過身,認真地看着她,“這個姑娘心裏藏着這麼多故事,我好像……想一點點聽下去。”
蘇晚的心跳開始加速,緊張地攥着衣角。
“我以前覺得,建築的意義是堅固和永恒。”陸則的聲音很輕,被晚風送進蘇晚的耳朵裏,“遇到你之後才明白,比建築更堅固的,是人心底的牽掛。蘇晚,我不想只做你的‘改造項目負責人’,也不想只做你的‘朋友’。”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肩膀,目光灼灼:“我想做那個能陪你守着書店,陪你看雲溪的四季,陪你把那些沒說完的故事繼續下去的人。蘇晚,我喜歡你,你願意……給我這個機會嗎?”
月光落在陸則的臉上,他的眼神裏有期待,有緊張,還有一種不容錯辨的真誠。蘇晚看着他,想起他爲了保住書店和甲方爭吵的樣子,想起他替她擋住椽子時的背影,想起他在醫院裏說“她不是不相幹的人”,想起他握着刻刀時專注的側臉……心裏的那些猶豫和不安,忽然都煙消雲散了。
她踮起腳尖,輕輕抱住了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聲音悶悶的,卻異常清晰:“我願意。”
陸則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猛地收緊手臂,把她緊緊摟在懷裏,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裏。他低頭,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顫抖:“蘇晚,謝謝你……”
晚風吹過溪面,帶着青草和泥土的氣息,老槐樹的葉子在月光下輕輕搖晃,像是在爲他們鼓掌。遠處傳來街坊們的笑鬧聲,近處只有兩人清晰的心跳聲,在安靜的夜裏,敲打出最動聽的旋律。
這個夏天,季風吹來了燥熱,吹來了爭議,也吹來了一場始料未及的心動。而屬於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