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區的燈籠亮起來時，已經是初秋了。改造後的巷子多了幾分規整，卻沒丟了煙火氣——張嬸的雜貨鋪門口擺着新摘的橘子，李大爺的裁縫鋪掛出了縫補好的藍布衫，連“晚讀書店”門口的藤椅上，都常坐着幾個曬太陽的老人，聽蘇晚讀沈從文的散文。
陸則的樟木盒子終於做完了。他特意選了個晴天，把盒子擦得鋥亮，放在老木匠鋪的案桌上。盒子的鎖扣是兩個咬合的榫卯，輕輕一旋就能打開，裏面鋪着蘇晚繡的藍印花布，放着兩本舊日記——一本是他父親的，一本是蘇晚找到的、她父親零碎記錄的造船筆記。
“等送爺爺看完，就把它放在這裏吧。”陸則看着案桌，“讓老木匠鋪，真正成爲他們的念想。”
蘇晚點頭，指尖拂過盒子上的纏枝紋：“好。”
可這份平靜沒維持多久。這天下午，陸則接到了一個電話，是他叔叔陸明遠打來的，語氣急促：“陸則，你必須立刻回來。公司董事會要罷免你的職務，他們說……說你爲了南邊的事不管家業，連你父親當年的股份都要被稀釋了。”
陸則的臉色沉了下去。他走到窗邊，看着巷子裏追逐嬉鬧的孩子，聲音低啞：“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沉默了很久。蘇晚看着他緊繃的側臉，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陸則不屬於雲溪，他有他的世界要回去。
“要走了？”她輕聲問。
陸則轉過身，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蘇晚，跟我一起走，好不好？”
蘇晚愣住了。
“我知道你舍不得書店，”陸則急忙說，“我們可以把它改成線上書店，或者……我在城裏給你開一家一模一樣的，就叫‘晚讀’，門口也種棵槐樹。雲溪這邊，讓張嬸幫忙照看，我們有空就回來住幾天，像候鳥一樣，好不好？”
他的眼睛裏滿是期待，像個怕被拒絕的孩子。蘇晚看着他，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她想跟他走，想看看他說的北方城市，想每天醒來都能看到他的臉。可她也怕，怕離開了雲溪，離開了母親留下的書店，自己就像斷了根的草木，再也活不鮮活。
“我……”蘇晚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陸則看出了她的猶豫，他輕輕嘆了口氣，鬆開她的手：“我給你時間想，不急。我先回去處理公司的事，最多半個月，就來接你。”
他走的那天，雲溪下了場小雨。蘇晚去送他，站在車站的月台上，看着他穿着風衣的身影，忽然覺得很遙遠。
“等我回來。”陸則抱了抱她，在她額頭印下一個輕吻，“別胡思亂想，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接受。”
火車開動時，蘇晚看着他扒在車窗上的臉，眼眶忽然就紅了。她揮了揮手，直到火車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雨幕裏。
陸則走後，蘇晚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從前。她守着書店，給客人找書，聽街坊們聊天，可心裏總是空落落的。張嬸看着她日漸沉默，忍不住勸：“晚丫頭，陸設計師是個好孩子，他對你的心是真的。雲溪是好，可一輩子守在這裏，也該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啊。”
“可書店怎麼辦？”蘇晚撫摸着母親留下的《邊城》，那本夾着樟木書籤的書，頁腳已經被她翻得卷了邊。
“我幫你看着！”張嬸拍着胸脯，“我天天來給你擦桌子、掃灰塵，保證等你回來，還是原來的樣子。”
那天晚上，蘇晚做了個夢。夢見父親站在碼頭，笑着對她說：“晚丫頭，世界很大，別總守着我和你媽。”夢見母親坐在槐樹下，手裏拿着那本《邊城》，輕聲說：“留不住的是人事，但跟着心走，哪裏都是家。”
夢醒時，天剛亮。蘇晚走到窗邊，看着雨後初晴的雲溪，青石板路泛着光，老槐樹的葉子上掛着水珠，像眼淚，又像星星。她忽然明白了，母親說的“守”，不是困在原地，而是守住心裏的念想。只要念想還在，走到哪裏都不算漂泊。
她找出陸則留下的手機號，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深吸了一口氣。
可電話還沒撥出去，張嬸就急匆匆地跑來了，手裏拿着一張畫：“晚丫頭，你看！陸設計師走之前，在老木匠鋪的牆上畫了這個，讓我等你想通了再給你看。”
畫的是雲溪的全景，和蘇晚牆上那幅很像，卻又不一樣。畫裏的書店門口，站着兩個牽手的人，一個穿藍布裙，一個穿風衣。畫的右下角，寫着一行字：“風景要有人一起看，才不算辜負。”
蘇晚看着那行字，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把畫緊緊抱在懷裏，轉身就往家裏跑。
她要去找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