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海邊回來時，秋意已經悄悄漫進了老城區。蘇晚的工作室門口，陸則串的貝殼風鈴被風吹得叮當作響，掛在窗台的藍星花謝了又開，淺藍的花瓣落了一地，她幹脆拾了些壓進玻璃罐，擺在收銀台上。
陸則這陣忙得腳不沾地，城南的項目到了收尾階段，他幾乎天天泡在工地。但再晚回來，他總會繞到工作室看看——有時是給她帶份熱乎的炒粉，有時就只是站在門口，看她蹲在花架旁理花材，看夠了再輕手輕腳離開。
這天蘇晚整理換季的花材，在儲物櫃最底層翻出個舊信封。信封是牛皮紙的，邊角磨得發毛，上面沒寫收信人，只在右上角畫了朵歪歪扭扭的小雛菊——是陸則的筆跡。
她愣了愣，才想起是上次在花市紙箱裏發現的那疊舊物裏漏下的。當時光顧着看照片和信紙，竟把這封給忘了。
蘇晚坐在台階上拆信封時，夕陽正斜斜地照過來，把信紙染成了暖黃色。這次不是陸則寫的，字跡娟秀，是林阿姨的女兒林薇寫的——林薇去年嫁去了外地，以前常來工作室幫她看店。
“蘇晚姐，”信是三年前寫的，“昨天我去工地找陸則哥送文件，撞見他蹲在你們工作室對面的巷口吃泡面。他說你這陣忙得沒顧上吃飯，怕打擾你，就在這兒等你收攤，想帶你去吃餛飩。
我問他，幹嘛不直接進去找你。他撓了撓頭說，怕你覺得他煩——你前幾天不是跟我吐槽，說花架釘得歪了嗎？他記着呢，晚上回去翻了半宿的書，說下次一定釘得筆直。
蘇晚姐，陸則哥這人嘴笨，心裏卻亮堂得很。他給你買的玫瑰，總挑花瓣最飽滿的；你說茉莉缺肥，他跑了三個花店才問到肥的牌子。你要是也對他有意思，就別讓他蹲在巷口等啦，風涼。”
蘇晚看着信，指尖輕輕蹭過“蹲在巷口吃泡面”幾個字，鼻子突然一酸。她想起三年前那個夏天，確實總在收攤時看見陸則從巷口走出來，說“剛巧路過”，那時只當是巧合，原來他在那裏等了那麼久。
“在看什麼？”陸則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他剛從工地回來，襯衫上還沾着點灰，手裏拎着個保溫桶，“林阿姨給的排骨湯，我熱了熱。”
蘇晚把信折好塞進信封，抬頭看他時，眼裏還帶着點溼意。“沒什麼，”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剛翻到林薇寫的信。”
陸則在她身邊坐下，聞言有點慌：“她是不是寫我壞話了？那時候她總笑我……”
“沒有，”蘇晚笑了，把信封遞給他，“她誇你呢。”
陸則接過信，看得耳朵慢慢的一點點紅了。“那時候……”他撓了撓頭，“怕你嫌我笨，釘不好花架，又怕你餓肚子，只能在巷口等着。”
“傻瓜。”蘇晚靠在他肩上，“那時候我就覺得，你釘的花架最好看了。”
陸則把保溫桶打開，排骨湯的香味飄了出來。“快喝，”他給她盛了一碗，“林阿姨說，多喝排骨湯補力氣——下周項目收尾，我們去城南看看爬藤月季吧？說不定已經爬滿花架了。”
“好啊。”蘇晚喝着湯，暖意在胃裏慢慢散開。
項目收尾那天，陸則特意請了假。兩人開車去城南時，秋陽正好，路邊的梧桐葉落了一地。花架就立在那片空地上，米白色的架子上爬滿了藤，粉色的月季開得熱熱鬧鬧，風一吹，花瓣簌簌地落，像下了場花雨。
蘇晚蹲在花架旁，指尖拂過花瓣：“你看，真的開成花牆了。”
“嗯。”陸則站在她身後，伸手輕輕攏了攏她被風吹亂的頭發，“以後每年都來看看，等它們爬得更高了，我們就在花架下擺張桌子，喝茶，看夕陽。”
蘇晚抬頭看他，陽光透過花葉落在他臉上，明暗交錯，溫柔得不像話。她突然想起海邊那個晚上，他把貝殼戒指戴在她手上時，眼裏的光。
“陸則，”她輕聲說，“我們明年春天結婚吧。”
陸則愣了愣，像是沒反應過來。“你說……”他聲音有點抖，“結婚？”
“嗯。”蘇晚點頭，笑了，“就在這裏，花架下，好不好？”
陸則猛地蹲下來，把她緊緊抱進懷裏。他沒說話，只是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輕輕蹭了蹭。蘇晚能感覺到，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啞着嗓子說：“好。”
秋風吹過花架，帶來月季的香，也帶來遠處工地的笑聲。蘇晚靠在陸則懷裏，看着頭頂的花一朵朵開着，突然覺得，這個秋天，和那個季風吹過的夏天一樣，都是剛剛好的模樣。
他們的故事，沒有轟轟烈烈，卻在一次次花開花落裏，在一碗碗熱湯裏，在巷口的等待裏，慢慢長成了最溫柔的樣子。
以後還有很多個夏天，很多個秋天，季風吹過的時候，他們會一起在花架下喝茶，在海邊看星星，把沒說夠的話，慢慢說下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