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梔子花香是被風卷着漫進老城區的。青石板路縫裏嵌着的青苔吸足了梅雨的溼意,連帶着空氣裏都浮着層薄薄的水汽,把街角花店的玻璃窗暈成了磨砂的樣子。蘇婉蹲在花店後門的石階上擇玫瑰時,鼻尖先沾了點梔子香,跟着指尖就被花刺勾出個小紅點。
血珠冒出來的瞬間,她沒顧上疼,先聽見巷口梧桐葉“沙沙”響——不是風刮的,是有人踩着落葉走過來。抬頭時,陽光正透過梧桐葉的縫隙漏下來,在陸澤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就站在巷口那棵老梧桐下,穿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領口卷着兩道邊,袖口隨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還戴着那塊舊電子表,是高三那年她用兼職工資買的,表盤邊緣的漆早就掉光了。
他手裏捏着兩張電影票,指尖把票根捏得發皺。蘇婉眯着眼看過去,票面上印着的《夏夜未盡時》幾個字模糊又熟悉——是三年前他們第一次約會看的那部片,如今重映了。票根邊緣被磨得發毛,像是被人反復摩挲過,連印着放映時間的墨跡都淡了些。
“上周路過影院順手買的。”陸澤的聲音穿過梧桐葉飄過來,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發緊。他往前走了幾步,帆布鞋碾過地上的梧桐葉,“沙沙”聲裏混着他的腳步聲,一點點近了。走到她面前時,他的目光先落在她指尖的紅點上,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下,跟着就自然地伸出手,捏過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抬起來,指腹輕輕蹭過那個小紅點。
“又沒戴手套?”他的指尖帶着點戶外的涼意,蹭過皮膚時,蘇婉像被燙了下似的,下意識想抽回手。他卻沒鬆,只是指尖的力道輕了些,低頭看她的手——她的指尖總沾着花香,也總帶着些小傷口,要麼是被花刺扎的,要麼是剪花枝時劃的。以前他總催她戴手套,她總說戴着手套擇花沒手感,後來他就常在口袋裏揣着創可貼,見了傷口就往她指頭上貼。
“忘了。”蘇婉抽回手時,耳尖已經發燙,指尖的疼像是被他那下觸碰帶跑了,只剩下點麻酥酥的癢。她別開臉,假裝去看腳邊的玫瑰,心裏卻涌着些軟乎乎的東西。她記得的哪止是電影裏沒說出口的告白——那天他攥着她的手穿過影院前的人潮時,掌心的汗溼透過薄襯衫粘在她手背上;影院暗場裏,他的肩膀挨着她的肩膀,呼吸聲比電影台詞還清楚,她能感覺到他好幾次偏過頭,卻沒敢把那個吻落下來,最後只是在電影散場時,輕輕碰了碰她的發頂,說“下次還帶你來看”。
“今晚七點?”她咬着手裏的玫瑰莖,聲音被花莖擋得有點悶。玫瑰的刺剛被她擇掉了,花莖光滑,帶着點清苦的草木味。
“嗯。”陸澤應了聲,目光落在她咬着花莖的唇上,頓了頓才移開。他接過她手裏剛理好的一小束茉莉,抽了根細麻繩捆好,又小心地抽出一朵,別在自己襯衫口袋上。茉莉的白花瓣蹭着他的白襯衫,香得很淡,卻纏人。他蹲下來,幫她把散在地上的玫瑰枝攏到一起,指尖擦過她手背時,忽然頓了下——她手背上有塊淺淡的疤,是去年雨季,他騎電動車帶她去看荷花,路上打滑摔了,她伸手撐地時蹭的。當時他急得滿頭汗,非要送她去醫院,她笑着說“就蹭破點皮”,他卻蹲在路邊,用溼巾一點點幫她擦傷口,擦得比她自己還仔細。
“我媽讓你周末來吃餃子。”他把玫瑰枝摞整齊,聲音聽着挺自然,耳後卻悄悄泛紅,“說你調的醋汁比鄰居家的香,上次你帶的那個,她還記着呢。”
蘇婉心裏“咯噔”跳了下,捏着玫瑰的手緊了緊。陸母向來溫和,卻也客氣,以前她去陸家,陸母總會端水果、倒茶,說話輕聲細語的,卻從沒留過她吃飯。她瞥向陸澤,見他正低頭攏花,耳後那片紅順着耳廓往下蔓延,連脖頸都有點發紅,忍不住彎了眼——多半是他編的。上周她給帶的便當裏,醋汁確實多放了半勺,他當時扒着米飯說“這個醋汁絕了”,還問她能不能教他,說“我媽肯定也愛吃”,想來是從那時候就動了心思。
“好啊。”蘇婉應得輕快,指尖的小紅點不疼了,連空氣裏的梔子香都好像更甜了些。她看着陸澤把花束抱起來,白襯衫口袋裏的茉莉晃了晃,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也是這樣,抱着一大束玫瑰站在梧桐樹下,緊張得手都在抖,卻還是盯着她的眼睛說“蘇婉,我們試試吧”。
風又吹過梧桐葉,“沙沙”地響,像是在替誰應着那句沒說出口的“好久不見,我還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