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寒露微散,縷縷金色的朝陽斜射在窗櫺上。
顧承屹剛晨練歸來,英挺的鼻尖冒着汗珠,往日凌厲的眉眼因汗水的浸潤柔和些許。
高大挺拔的身軀跨過門檻,屋內的等待伺候洗漱的丫鬟已經排成隊。
漆黑的眸子一一從眼前的丫鬟掃過,沒有看到往日熟悉的面孔,顧承屹眉頭微蹙。
他伸手拿過溼熱的毛巾擦了擦手,而後轉身進了浴堂。
顧承屹從沐堂出來時,迎上來的是一個面孔較爲陌生的丫鬟,她低着頭,曲着的背脊微微發着顫,“大公子奴婢來伺候您洗漱更衣。”
顧承屹沒發話,黑沉的眸子掃過她身後站成一排的丫鬟,見還是沒見白姝的身影,心底莫名的煩躁,嗓音陡然透出些許冷意:“玉兒呢?”
察覺到主子情緒的變化,丫鬟以爲是自己做錯了什麼,慌忙在顧承屹面前下跪磕頭:“公子恕罪,玉兒姐正在替公子傳喚早膳。”
白姝跟着來傳喚的丫鬟回主屋時,顧承屹正漱着口,底下還跪着一名丫鬟,隱約還能看出她微顫的身軀。
白姝在心底無奈的嘆了口氣。
她還有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就要出府,這段時間本意是將手裏的活漸漸交接給旁的人。
沒成想今日剛準備實施,就被顧承屹打斷了計劃。
白姝走到顧承屹身前,緩緩行了個禮:“大人恕罪,奴婢原想親自替大人去盯着早膳的傳喚,便讓這丫鬟先來伺候着大人—”
白姝話還沒說完,沉默着的顧承屹則朝他擺了擺手,骨節分明的手指拿起幹淨的毛巾輕擦了唇角的水珠,直接道了句:“更衣”
雖是個文官,但顧承屹身材卻不同與其他文官那般清瘦羸弱,反而屬於高大挺拔的類型。
他伸手站立,任由白姝伺候他更衣。
在身材高大的顧承屹面前,白姝的顯得較爲嬌小,身高堪堪只到他肩膀處。
白姝伺候他三年,對於更衣這事已經爛熟於心。
替他熟練的套上裏衣、外衣、下裳,隨後便是腰帶與首飾。
白姝拿着腰帶環過顧承屹腰身時,兩人的距離忽然拉近。
顧承屹鼻尖隨之傳來她身上貫有的淡淡的茉莉香。
眸光微垂,便看到她嫩白又纖細的脖頸,裸露的肌膚面積隨着她的動作忽大忽小,點着翠珠的耳墜因她的動作幅度搖搖晃晃,襯得那肌膚更爲瑩白透亮。
白姝剛替顧承屹更完衣,前邊已經擺好精致早膳。
顧承屹卻宛若無物般徑直略過那一桌的豐盛美食,腳步匆匆的往門外走去。
門外的廣丞已等候多時,就要跟上顧承屹的腳步,卻被白姝叫住,“適才老太太院裏的彩蘭來報說老太太要大人前去她院子裏用晚膳,你屆時記得提醒大人早日歸府。”
廣丞依舊如往常般冷着一張臉,聽完白姝的話後,點點頭便大步流星的跟上顧承屹的步伐。
顧承屹一離開,屋裏的壓迫感瞬間如煙消散。
匍匐在地上的丫鬟見顧承屹並未發落自己,頓時鬆了口氣,那顫抖的身軀止住不少。
“起來吧,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吧!”
主子一走,作爲大丫鬟的白姝在院子說話還是有幾分分量。
見她並未有怪罪之意,那丫鬟見狀如臨大赦,感激的與白姝道了幾聲謝,慌忙起身退下。
“早膳也一並撤了吧!”
白姝轉身朝着屋內等候的幾個丫鬟道,吩咐完,便只身往外走去。
幾個丫鬟有條不紊的收回桌上剛擺放的早膳。
小葉一邊端着手中的碗,一邊瞟着往屋外走去的背影,估摸着人走遠了,她才側頭低聲朝同伴嘀咕道:“哎,剛才玉兒姐姐替大公子更衣時你可看到大公子看玉兒姐姐時的模樣?”
“那眼神恨不得時刻釘在玉兒姐姐身上,跟我姐姐新婚時,我姐夫看她那甜膩的眼神有得一比。”
那丫頭警惕的看了一眼門外,確認白姝走遠後,才敢跟身旁的人講起這話題:“玉兒姐姐長得這般可人,別說大公子我看着也迷糊盯着她看那不是正常嘛?”
她忽然一笑,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輕指小葉的額間:“你莫要亂嚼舌根,叫玉兒姐知道這話夠你喝一壺!”
小葉吐吐舌頭,想起白姝每每聽到她與大公子有關的話題時,冷臉的模樣,她頓時也有些忌憚,便不敢再言語。
...
夏日蟬鳴,在寂靜的午後尤爲響亮。
白姝正垂頭認真清點着顧承屹院子裏的御賜物件。
“大公子!大公子!求求你們讓我見見大公子!”
院子外突然傳來女人哭嚎的聲音,伴着刺耳的蟬鳴聲遠遠傳來。
“院外是何人?”
看着快步跑進來的小葉,白姝起身問道。
“是國公爺院裏的柳姨娘,正在門外哭着喊着求見大公子呢,奴婢跟她說大公子不在府內,她死活不信,在那兒嚎着就是不肯離去。”
柳姨娘是國公爺最爲寵愛的妾室,白姝之前在大奶奶院子伺候時便見過她幾次。
仗着國公爺的寵愛在國公府爲所欲爲,絲毫不把貴爲國公爺正妻的大奶奶放在眼裏。
白姝走到院門外室,便看到一個穿着一襲暖橘齊胸襦裙的女子,秀麗的鵝蛋臉上淌滿淚水,往日裏化的精致的妝容發飾,此刻變得狼狽不堪。
“玉兒!玉兒你快讓我見見大公子,我伺候國公爺那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可不能那麼無情就將我發賣了去呀!”
“國公爺如今還躺在病床上,他要是知道我被發賣出府,定然是不會輕易放過大公子的!”
柳姨娘掙扎着就要往白姝的方向沖,卻被兩旁的壯實婆子牢牢的駕住,無法動彈。
她哭喊的撕心裂肺,府裏不少路過的奴仆皆明裏暗裏的悄悄側目,交頭接耳。
兩個月前國公爺不知爲何突然一夜重病,如個廢人般,只能躺在床上,無法動彈,甚至無法言語。
柳姨娘也隨之被顧承屹變相軟禁在院子中。
底下奴仆也是見風使舵的主,見她失了勢,對她也開始怠慢起來。
往日裏都過得都是錦衣玉食,順風順水生活的柳姨娘哪裏能受得住此番天翻地覆的差距。
看着平日裏最不起眼的粗使婆子都敢怠慢自己,她氣不過便與婆子扭打起來。
哪知那婆子打起人來毫不顧忌她主子的身份,了了還不忘往她身上啐一口:“個賤蹄子,你也當不了幾天主子了,說不定大公子過幾日便將你賣到那窯子去!”
柳姨娘一聽到到顧承屹要發賣自己,便瘋了般往老太太院子處跑去求情。
哪知一向對自己一向和顏悅色的老太太卻對自己避而不見,柳姨娘走投無路只好前來向顧承屹求饒。
“姨娘莫要胡言亂語,奴婢可不曾聽過大人要將姨娘發賣了的話,姨娘小心被大人聽了這等胡話要怪罪下來!”
白姝是顧承屹身邊的大丫鬟,講話的可信度自然比外頭那些婆子丫鬟要高些。
柳姨娘聽了這番話,神色果然不如剛才那般激動,絕望的眼神亮起了點點星光。
“大人今早有事已出府,姨娘趁大人還沒歸來還是趁早回院子裏去,小心被大人知道姨娘擅自違反命令闖出院子可是要吃板子的。”
見柳姨娘露出猶豫退縮的神色,白姝向架着她的兩婆子使了個神色,兩人一左一右將毫無生氣的柳姨娘帶走了。
“柳姨娘當初得寵時那尾巴都翹上天了,不成想還有今日光景!”
江雪兒站在白姝旁邊,望着那頹然的背影,感慨的搖了搖頭。
白姝沒立刻回她的話,而是沉默的看了半晌,才若有所思的回道:“再怎麼得寵都是個妾罷了最終還是半個奴才,最後還是得看主子的臉色活着。”
待在國公府包括京都那麼多年,白姝對高門的妾室還是多有了解的。
表面上過的是風光滿面的生活,實際上還是院子裏的半個奴才。
可以被丈夫或者主母隨意打罵、發賣。
一輩子都被困在四方院子裏看人臉色討生活。
在這個時代的法律中,妾室要是敢逃跑面臨的懲處直接是被活活打死或者更殘酷的懲罰。
從在這個時代醒來的第一天,白姝便從未想過也絕不會甘願成爲他人的妾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