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傍晚,金色的夕陽染透半邊天。
白姝正帶着兩個丫鬟前去老太太院子裏爲今晚的宴會搭把手,路上卻遇到了向主子匯報完鋪子賬目,正要出府的石娘子。
石娘子年近三十五,平日裏見人便笑眯眯的,端是一副好講話的模樣。
見到白姝,眉眼瞬間彎了起來,身上透出的親和力更盛幾分。
白姝轉頭將跟在身後的兩個小丫鬟打發走了,才將石娘子拉到一邊,開始寒暄。
“恭喜姑娘了,前兒個胭脂鋪裏剛收到你哥哥送來的那幾十盒胭脂盒,沒成想到第二天中午便被搶購完了,還有不少小姐太太向我訂貨呢!”
白姝的胭脂盒雖制作新穎,比平常的胭脂盒更爲精良香粉細膩,塗在臉上又帶着異香,宛若體香般。
但那胭脂盒定價偏貴,此前又無顧客基礎,石娘子以爲她那胭脂盒估計也賣不了幾盒,沒成想銷量確是出乎她的意料。
讓那些個小姐太太一見便愛不釋手,搶購一空。
“說到底還是托了嬸子的福,要是沒有嬸子,我這胭脂盒想賣也賣不出去。”
白姝笑意盈盈的將懷中的一袋銀子塞到石娘子手中,話中帶着感激。
石嬸子推脫了一番,雖不知道那錢袋子中有多少銀兩,但她卻能感受到這袋子重量不輕,必然是一筆不少的銀兩。
但是自己幫白姝售賣那胭脂盒時已從中拿到三成的錢,此番再拿她的錢,便有些過意不去。
“嬸子莫要與我客氣,待我出府後,以後要嬸子幫忙的地方還多着呢。”
白姝強制將錢袋子塞到她手中,語氣不容拒絕。
石嬸子眼睛更彎了些,看向白姝的眼中帶着欣賞,一連誇了白姝好一會兒。
白姝剛到老太太院子裏,便看到二奶奶正挽着兒媳婦王氏的手,與三房的三奶奶有說有笑的往前走。
後邊還跟着府裏其他女眷,在一衆奴仆的簇擁下笑意盈盈的走進老太太的屋裏。
不多時,裏邊便傳出了歡聲笑語。
白姝端着一盤新鮮的荔枝走進屋內時,二姑娘正調皮的依靠在老太太身側撒着嬌,面容慈祥的老人因孫女的嬌俏笑得開懷。
“到底是大公子出息,才到府裏沒多久,那李刺史便眼巴巴把那珍貴的丹荔獻佛似的送進府內,往日可沒見他如此這般殷勤。”
丹荔是嶺南一帶才有產物,不僅產量少,也極爲珍貴,更不易保存,不適合長途運送。
此等珍貴之物,除了聖上,那些王公貴族都不見得有機會享用。
如今卻能在國公府內看到,也不難怪二奶奶會特意拿出來炫耀。
二奶奶轉眼看到那盤中紅如火的鮮豔荔枝捂着嘴看着老夫人的方向誇獎道。
老太太聽到誇獎顧承屹的話,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眼中透出幾分驕傲。
國公府在老國公那一輩也曾風光無限過一段時日,但隨着先皇後的去世,國公府的勢力一日不如一日。
但顧承屹卻扭轉了國公府每曠日下的局面。
他18歲高中狀元,曾被皇帝在殿上當衆誇獎:“朕在位數十載,見賢才無數,卻獨嘆卿之才,乃百年難逢!”
短短十年間,憑借自己能力,一步步在朝廷上站穩腳跟,官至從一品,連帶着國公府從往日的門可羅雀變爲現在的門庭若市。
二奶奶話音剛落,房門口便出現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
男子一身雲緞錦衣,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周身難掩矜貴之氣。
他唇瓣含笑,將一旁侍女遞過來的溼手巾淨了淨手,隨後走向老太太身側空着的主位:“祖母與弟弟妹妹們聊什麼這般歡樂。”
老太太一看到顧承屹走近,臉上堆疊的褶子多了許多,她忙向一旁的丫鬟招手親自吩咐道:“春雪把我那珍藏的茶葉拿出來給大家夥嚐嚐,靈兒你且快去傳人上菜。”
顧承屹剛落座,一屋子的人丫鬟婆子便開始忙活起來。
“哎喲,母親真偏心,往日我們千求萬求讓你賞我們品嚐的茶,你都不舍得拿出來給我們喝,如今大公子一來便輕鬆喝到了。”
二奶奶見老太太心情大好,便大膽的說起趣兒來。
“可不是!大哥好在你來得早,你要是不來,我今天估計都要餓死在這了。”
二姑娘接着自己母親的話朝着老太太身側的顧承屹撒嬌道。
往日裏顧承屹皆是一副不苟言笑的嚴肅模樣,二姑娘斷斷是不敢與她這位大哥撒嬌開玩笑。
但如今屋內歡快輕鬆的氛圍,讓她大膽了不少。
“是我來遲了給祖母和各位賠個不是!”
顧承屹淺笑着搭了話,隨後目光精準的落在藏在婆子身後的白姝道:“玉兒,你去我院裏將皇上賞賜的東西都拿過來,給祖母和大家賠個不是。”
到底是御賜的東西,珠寶的成色與物品制作的工藝皆是上上品,女眷們看着那些珠寶首飾不由喜笑顏開。
...
顧承屹正與身側的主母說着家常話,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不遠處的白姝身上。
她端着紅色的漆盤,背脊挺直,低眉順眼的如個隱形人站在幾位夫人小姐的身前,任由她們有說有笑的試着漆盤上擺放着的一對耳環和一只釵子。
大姑娘正拿起白姝托盤上的翡翠耳環,金晃晃的細鉤兒往下是鎏金的花飾,幾枚透亮的白水晶綴在花蕊處,像凝了晨露的冰晶。底下懸着通身是濃鬱的翡翠綠,墜成飽滿的水滴形,隨着動作輕輕晃着,似要將那滿溢的翠色都潑灑出來。
顧承屹腦海中突然閃現出今早白姝給自己更衣時,在她耳下搖搖晃晃的那對耳墜,只是翡翠不如這對的大,成色更是無法與這對耳墜相提並論。
“玉兒那丫頭肌膚生得白嫩,倒是與大妹妹手上那翡翠耳墜適配得很!”
顧承屹一句話,將站在另一個丫鬟身前試戴金鐲的二奶奶停下了動作。
在府裏多年,她早就都是個人精,眼波在顧承屹與白姝身上流轉,隨後定在老太太的面上。
短短幾秒鍾,在大姑娘還未反應過來時,她便笑着吩咐起了一旁的貼身丫鬟:“我瞧着也是,橙兒快幫玉兒將這耳墜帶上瞧瞧。”
白姝在屋內衆人將目光看向自己的那一刻,心情便如墜冰窖,特別是聽到二奶奶那溫柔熱切的聲音時,原本紅潤的臉頰也泛起微白。
“奴婢卑賤之軀,怎配佩戴這種尊貴之物。”
白姝在橙兒還未到跟前,便已下跪拒絕。
“你生得這般標致,這耳墜呀就該配美人。”
二奶奶見她跪下,突然上前親自兩人從地上扶了起來,隨後從橙兒手中接過翡翠耳墜替她仔細戴上。
秀眉鳳目,玉頰櫻唇,配上金貴翡翠耳墜,襯得她多了幾分明豔貴氣,褪去了往日的樸素。
“老太太您瞧,這耳墜仿佛就是爲這丫鬟而生!往日倒是瞧不出這丫鬟有如此貌美容顏!”
二奶奶將白姝拉到老太太身前,拉着身子僵硬的白姝轉了兩個圈,笑着誇張的誇贊道。
“倒是個齊整的丫頭!”
容顏雖已飽受歲月風霜,但老太太眼神卻清明銳利,她彎起眉眼,仔細的將白姝從上到下打量了個遍,才點點頭回應二奶奶的話。
一頓飯下來,主子們在飯桌上談笑風生,白姝卻一旁伺候的心不在焉。
崔氏的試探,一向從不把奴仆放在眼裏的二奶奶突然熱情的攙扶,以及老太太那打量物件般的眼神,種種跡象都白姝心底莫名的不安。
飯後顧承屹例行慣例的考查弟弟們的功課。
老太太看着平日最調皮不着調的孫兒在沒有任何表情的顧承屹面前瑟縮,宛如老鼠見了貓的模樣不由發笑出聲,隨後替那被罰着站了將近半個時辰的小孫子解了圍。
“你如今也二十有八,你母親孝期也已過三年,是時候該娶個賢妻,替你管理後院了,你常年獨身一人在京都,沒個貼心人在身側伺候,我也放心不下你。”
顧承屹十八歲成爲當朝狀元,在當年皇帝爲科舉及第者準備瓊林宴上因爲出衆的容貌和氣度被靜和公主一眼相中。
按當朝律例,駙馬不得入仕爲官。
顧承屹不想多年努力就此功虧一簣,無奈只好找到高僧爲自己算了一卦,即二十五歲之前不得成親,否則不僅會克死雙親,還會克死妻子。
靜和公主再怎麼不甘,最後只能嫁與他人。
好不容易等到顧承屹過完二十五歲生辰,老太太正要火急火燎的開始給他相看門當戶對的貴女時,偏偏顧承屹的母親,大房的大奶奶便在當年逝去。
顧承屹又守起了三年孝期,三個月前孝期已過,老太太便明裏暗裏的在顧承屹面前提他的婚事。
畢竟顧承屹婚事是她這麼多年來埋在心底的一塊疙瘩。
“孫兒心裏有數,祖母不必多慮。”
顧承屹飲了一口茶,表情淡然,絲毫不爲這事着急。
顧承屹自小便是個有主見的,老太太得了他這話,又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心裏懸着的石頭落了地。
她點了點頭,隨後又試探道:“說到底,要你成親最快也要明年才能將正妻迎進門,那這段時間倒不如先選個貼心的丫頭納進房內伺候。”
“看看你,今日早出晚歸倒瘦了不少。”
“孫兒整日忙於政事,這事便由祖母拿主意吧。”
老太太見顧承屹不反駁,臉上瞬間覆滿笑意,連忙點頭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