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來,戰果頗豐。
許惟清翻了翻采訪原稿,滿意點頭。
“事情比我想象得要順利,江野,謝謝你。”
相識至今,江野數不清她和自己說過多少句“謝謝”,心裏泛起一絲微妙的不適。
“惟清.....姐,我可以求你件事嗎?”
許惟清還在看手稿:“什麼事?”
江野鄭重道:“你可不可以不要總是跟我說謝謝?”
許惟清整理手稿的工作一頓,抬眸,難掩意外之色。
“我們是朋友不是嗎?”
這句話許惟清總感覺在哪兒聽過。
“朋友之間是不用說那麼多謝謝的。”
他目光真摯,似乎還夾雜着點別的東西。
許惟清頭一回覺得看不透他,不受控制點頭:“好。”
見他立即彎起嘴角:“那說好了,以後我會督促你改正的。”
他突然彎腰把臉湊過來,許惟清來不及躲,兩張臉距離不過一寸。
目光交匯,不過一瞬他便挺直了身板。
整個過程過於短暫,以至於許惟清都沒來得及產生異樣的念頭。
“吃飯嗎?惟清姐餓了吧?”
他看起來還是那副傻傻的模樣,沒有哪裏不對。
一天走訪下來,他們中間只啃了兩個饅頭,許惟清確實餓了。
大腦的運轉需要消耗能量,不吃飯腦子就轉不動。
持續小半月少食,加上一整天的高腦力運作,許惟清腦子早就瀕臨罷工。
“是有點兒。”
“那要不要吃我做的飯?”
許惟清搖頭,見他眼底的光黯淡下去。
“我的意思是,我給你做。”
江野目露詫異。
許惟清賣了個關子:“你等着,不用跟過來。”
江野忍得辛苦才沒偷看。
忙活了將近一個小時,許惟清端着兩碗面回來。
“這是......”
“長壽面,補給你的。”許惟清罕見的心虛,“我其實不太會做飯,長壽面只做過幾次,你試試能不能吃。”
“幾次?那惟清姐都給誰做過?”
他好奇的點有些奇怪,但許惟清還是認真回答:“我爸媽。”
江野一下抓住重點:“所以我是第三個品嚐惟清姐手藝的人?”
他情緒忽然變得高漲,許惟清恍惚間看到他的尾巴要翹上天了。
這性子......當真孩子氣十足。
說來也怪,她朋友不多,但小孩兒緣很不錯,哄小孩兒還是有些經驗的:“嗯。”
得到想要的答案,江野心滿意足,低頭嚐了一大口,不吝誇贊:“好吃。”
“真的?”
許惟清將信將疑。
“特別好吃......我媽走之後,還是第一次有人給我煮面。”
原來給的是感情分,許惟清聯系到他先前的一系列行爲,將之解釋爲雛鳥情節。
自己嚐了口,許惟清皺眉:“不好吃。”
太久沒下廚,她本就不怎麼樣的廚藝竟還有倒退空間。非要說,只能算勉強能下嘴。不鹹不淡,沒多少香味,跟美味毫不沾邊。
“我覺得好吃。”
他一臉真誠,看得許惟清很不好意思,忍不住向他許諾:“那下次你想吃我再給你做。”
“真的嗎?”
他總能給予人正向的情緒反饋,許惟清不自覺翹起嘴角:“當然。”
許惟清想到什麼:“江野,我再送你個禮物吧。”
回到臥室把相機拿出來,許惟清邊調鏡頭邊碎碎念。
“我給你拍張照怎麼樣?”
“十八歲,可是個重要的日子。”
燭光搖曳,打在她的側臉上,溫柔至極。
像是回到小時候,夜裏一家人圍在燭光旁,母親絮叨叨與父親談着家事,而他在一旁昏昏欲睡。
“江野?江野?”
江野恍惚間回神。
“你站這邊吧,這裏光線比較好。”
江野慌忙間整理衣物,很快停下動作,低頭瞥了眼身上灰撲撲的衣服。
“我回去換件幹淨衣服......”
“不用,這樣就很好。”
許惟清將他摁坐在椅子上,上手替他整理衣物,動作嫺熟。
她的動作太過自然,仿佛做過無數次,江野卻緊張到無法呼吸,神經緊繃。
雖然是個孤兒,但他把自己打理得還不錯。衣服幹幹淨淨,就是有些皺。還有,頭發長長了。
他裏面穿件灰色背心,外搭件淺色襯衣,許惟清替他把襯衣扣子扣上,只留最上面一顆,又替他捋了下衣服上的褶皺,做完這一系列動作才發現他好像要把自己憋死了。
“呼吸。”
“啊?”
許惟清失笑:“抱歉啊,習慣了。”
“習慣?”
“都是以前的事了。”
她以前時常做人物采訪,對象基本都是來自工人群體的進步婦女,上手替人整理衣物習慣了,方才一不小心犯了職業病。
江野火熱的臉被澆冷卻。
她以前經常替人整理衣物......是男朋友嗎?
也是,她那麼優秀肯定有很多追求者,有男朋友再正常不過。
也不知道他們分手了沒有。
眨眼的功夫,他表情就變得很奇怪,許惟清不禁疑問:“怎麼了?”
“沒什麼。”
那爲什麼看起來不高興?
“真沒有?”
江野咬牙:“惟清姐,你有男朋友嗎?!”
說完自己先嚇了一跳。
許惟清一臉錯愕:“啊?沒,沒有......”
“哦。”
他突然撓頭傻傻笑了起來。
許惟清腦子一團漿糊,卻也不禁跟着他翹起嘴角。
指揮他擺好姿勢,許惟清按下了快門。
“1,2,3——”
“咔嚓!”
許惟清看着相機裏的底片很滿意。
這小子還挺上鏡。
許惟清一時間沉浸在照片的完美構圖中,抬頭發現他正在盯着自己。
“你要看嗎?”
江野搖頭。
“那是有別的事兒?”
“我想和你拍一張合照。”
她微微瞪大眼睛,江野又道:“今天也是除了父母以外第一次有人給我過生日,我想留個紀念。”
許惟清被他說服:“好。”
一九七四年八月,許惟清和江野擁有了第一張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