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江野留下來幫忙收拾東西。
“要不你先回去,我明天再收拾吧。”
他像是沒聽到,兀自冷臉幹活兒。
許惟清一着急直接上手,拉扯間碰到傷口
“嘶——”
江野立即扔下手中碗筷:“怎麼了?碰到了嗎?疼不疼?”
他一臉急色,眼底的焦急看得許惟清一愣,下意識將手縮了回去。
“沒事......你先回去吧。”
自從知道他的真實年齡,許惟清對他帶入姐姐的身份,說話語氣總是很溫和,方才一着急又不自覺變得強硬。
大概是他今晚行爲太反常,讓許惟清隱隱不安。
“還不走嗎?”
“你生氣了?”
“生氣的是我嗎?”許惟清冷冷看着眼,“江野,你今晚怎麼了?”
江野那點小心思無所遁形:“我......沒什麼。”
他不願說實話許惟清也沒勉強,只是冷了語氣:“那好,我最後說一遍,你可以回去了,晚安。”
扭頭徑直向臥室走去。
廚房時不時傳來響動,過了好一會兒才徹底安靜下來。
許惟清這才出去看了眼,碗筷他已經收拾好,灶台上留了張紙條。
“我看你剛才沒怎麼吃東西,鍋裏給你留了吃的,放心,一開始就盛出來的,很幹淨。”
“惹你生氣了,對不起。”
“——江野。”
方才因爲手腕燙傷使不上力,許惟清方才便沒吃什麼,沒想到他早早就預判到。
掀開鍋蓋,裏面是熱騰騰的食物。
這世上沒有哪個弟弟會如此照顧姐姐。
許惟清很清楚,愧疚心驟起,立馬被權衡利弊壓下去。
但這樣對她最有利不是嗎?
她做她的“姐姐”,至於對方心裏怎麼想與她何幹?
她永遠是清白的。
她需要的是一個情緒穩定的盟友。
許惟清告誡自己,不能心軟。
*
第二日,林大川一大早過來敲門。
許惟清慣性地以爲是江野。
“大川哥?”
“許知青,我來給你送燙傷藥,這些草藥你搗碎敷手腕上很快就能消腫。”
“謝謝。”
“不用謝,要謝就——”
“就謝你自個兒。你能幫忙寫稿子,這點草藥不算什麼......”
許惟清不疑有他:“我會盡快在這兩天把稿子寫出來。”
“唉,那你先忙,我有事先走一步。”
他送完藥就走。
稱病半月有餘,如今還是農忙季節,許惟清猶豫着要不要去上工。
現階段她不可能完全不事生產,這樣會惹來很多麻煩,她不一定處理得了。
手腕這種程度的燙傷在村民們看來壓根算不了什麼,再說那份報道最後還需要她親自到田間看一看。原本可以讓江野幫忙,現在他們在鬧矛盾,許惟清咬牙前往集合點。
林大川剛送完藥,轉頭在地裏看到她那一刻,表情立即變得驚悚。
“許知青?你怎麼來了?!”說完意識到不妥,忙找補,“那個你身體不是沒好全嘛,可以再休息兩天。”
心虛了掃了眼四周,知青們和一衆老鄉紛紛露出鄙夷的神色。
這不明晃晃搞特殊嗎?
“大川,嬸子們平日頭疼腦熱的怎麼也不見你這麼體貼?”
“就是,前兩日我還看到新來的知青在我家門口閒逛呢,瞧着身體不是還可以嘛!”
“搞特殊”這頂帽子太大林大川戴不了,也管不了江野,立即改口:“嬸子,你真是會開玩笑......那行,許知青,你今個兒跟着他們除草吧。”
沒想到他這麼快改口,衆人頓覺無趣,勉強同意他的說法,四散開始幹活。
趁旁人不注意,林大川小聲道:“許知青,你也不用太較真,幹不了我中午幫你幹,有事找我大嫂。”
還是得補救一下,不然江野那小崽子發瘋他還真招架不住。
許惟清“嗯”的應了聲:“好,謝謝你,大川哥。”
“沒事兒,你忙你的。”
許惟清出門前清理了手腕上的傷,好在昨晚處理及時沒有破皮,活動時雖有些疼倒也勉強能忍受。
一別多日,情況和頭一回差不多,甚至那些議論的聲音還更多。
午休時衆人席地而坐,在田埂上休息,許惟清跟在林家大嫂身邊混在老鄉堆裏。
“蘭姐兒,這位是許知青吧?”
林家大嫂是個靦腆的性子,點頭:“哎。”
“哎呦,真水靈,不愧是京市來的,和我們這些人真是一個天一個地。”
配上她的表情和動作,很明顯的陰陽怪氣。
許惟清沒有回避,落落大方道:“嬸子說笑了,我知道自己毛病多,村長體恤讓我休息了些日子,我心裏很是感激。但既然來到了咱們村,我以後定然不會搞特殊,錯過村裏爲我們這些知青創造的鍛煉機會,各位嬸子以後可以多多督促我。”
村裏婦人說話直白,即便是下鄉知青也沒幾個她這樣出口成章的。
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這麼水靈的一張臉。
發難的婦人臉上露出訕訕的神情。
隨後有人繼續找茬都被她條理清晰、態度謙卑地應了回去,一番表現下來完全挑不出錯處。
衆人徹底沒了脾氣。
總不能上手吧?
這許知青瞧着柔柔弱弱的,可村裏再潑辣的婦人在她這兒也討不了好,真不愧是京報的記者。
當今時局讀書多不見得是好事,但幾千年來的崇學風氣還是壓過了偏見。
見衆人偃旗息鼓,許惟清輕勾起嘴角,不着痕跡引開話題:“方才都是在說我的事兒,嬸子們不如也和我說說村裏的情況,比如大家平日上工都做些什麼......如果可以,不如傳授我些幹活兒的技巧?”
適當賣傻才能拉近與這些人的距離,許惟清一臉苦惱:“你們也知道,我起步晚,希望嬸子們別嫌棄。”
堂堂京市來的大記者竟謙虛向她們這些字都寫不直溜的村婦討教,她這幾句話大大滿足了衆人的虛榮心,一時間都恨不得把自己的絕技都傳授給她。
許惟清功成身退,隨後進入傾聽者角色,心裏記下不少素材。
對於這份報告她很有信心。
但代價也是顯著的。
下午的除草任務中她活學活用,但一天勞作下來,還是磨起了水泡,右手手腕隱隱作痛。
林家大嫂見狀道:“你啊就是手太嫩,多幹活起了繭子自然不會再起水泡了。”
對她印象不錯,林家大嫂掃了眼四周,又小聲同她說了許多平日需要注意的人情往來。
哪家嬸子脾氣好,哪家嬸子又惹不得。
這些是江野平日不會說的。
許惟清對她很是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