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
許青稍作整理,便揣着妻子的錦囊和自己的全部積蓄——十枚靈石,準備出門前往家族設在半山腰的“百工閣”。
剛推開西苑七號那扇簡樸的木門,一個高大敦實的身影就差點跟他撞個滿懷。
“哎喲!大哥!”
來人正是李二牛,他臉上洋溢着一種近乎傻氣的巨大喜悅,紅光滿面,原本因爲“耕耘”過度而略帶的一絲憔悴此刻被這興奮勁沖得無影無蹤。
他一把抓住許青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聲音洪亮得整個西苑小徑都仿佛震了震:
“大哥!正要找你呢!大喜事!大喜事啊!”
許青被他晃得有點暈,穩住身形,無奈道:
“二牛,何事如此高興?看你這樣子,莫不是撿到寶了?”
“比撿到寶還高興!”
李二牛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激動地壓低了一點聲音,卻又壓不住那股子炫耀勁兒,指着自己的小院方向:
“俺家月梅!月梅她……她有喜了!剛剛山莊的醫修娘子來給瞧過,確認了!俺李二牛要當爹了!”
他這話一出口,聲音還是傳開了些。
旁邊幾戶院門恰好也開了,王鐵柱等幾個同樣剛吃完飯準備回靜修室“努力”的仙苗走了出來,聽到這消息,臉上表情頓時精彩紛呈。
王鐵柱身邊跟着他那位名叫許秋月、頗有幾分媚態的妻子,此刻正嬌笑着恭喜李二牛:
“哎喲,李大哥真是好福氣!這麼快就有喜訊了!看來咱們西苑的頭彩被你拔了去!”
她說着,眼神卻似有似無地瞟了王鐵柱一眼,帶着點催促的意味。
王鐵柱臉色則有些復雜,既有對李二牛的羨慕,又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焦慮和疲憊。
他幹笑着拱拱手:“恭喜二牛兄弟!真是……神速啊!”
他語氣裏那點酸味和壓力,連許青都聽得出來。
顯然,李二牛的成功給他帶來了巨大的“榜樣”壓力。
李二牛渾然不覺,只顧着傻樂:“嘿嘿,謝謝,謝謝!俺也沒想到這麼快!
俺娘說了,俺們老李家的人,別的不行,就是種地……哦不,就是身子骨結實!”
他樂呵呵地拍着胸脯,然後才想起正事,對許青道:
“大哥,俺是來跟你報喜的!順便問問大哥你啥時候……嘿嘿……”
他搓着手,眼神瞟向許青身後安靜的小院,意思不言而喻。
許青看着李二牛那副發自內心喜悅的樣子,也爲他高興。
這憨厚的漢子,是真的把完成“任務”和傳宗接代當成頭等大事和榮耀了。
他拍了拍李二牛的肩膀,真心實意道:“恭喜你了,二牛!這是大好事!至於我嘛……”
他笑了笑,眼神清明,“順其自然,修行亦不可懈怠。”
“那是那是!大哥你天賦好,肯定能生個大胖小子!”李二牛也不在意,依舊樂呵呵的,“那大哥你這是要出門?俺不耽誤你了,俺得趕緊回去,春梅和小玉她們也等着俺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她們呢!俺得讓她們也加把勁!”
他說着,又風風火火地跑了。
看着李二牛歡天喜地跑遠的背影,還有王鐵柱在妻子“溫柔”注視下略顯倉惶回屋的身影,許青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無奈的弧度。
這西苑,真是越來越熱鬧了。
他不再耽擱,邁步沿着青石板鋪就的山道,向半山腰的百工閣走去。
百工閣是一座三層高的古樸樓閣,人來人往,大多是許家的低階修士和負責庶務的仆役。
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金屬、藥草、符紙等混合的奇異氣味。
許青直奔售賣符籙相關材料的區域。
貨架上琳琅滿目,從最低階到中階的材料都有,價格也標注得清清楚楚。
很快,他就在一個角落的貨架上找到了此行目標之一——符筆。
幾支青玉竹杆、灰白獸毫的符筆靜靜躺在木盒裏。
“竹靈筆”售價:三枚下品靈石。
看了一眼價格,他便拿起其中一支,入手微沉,觸感溫潤。
嚐試着輸入一絲微弱的靈力,靈力能順暢地通過筆杆到達筆毫尖端,雖然效率不高且有些微逸散,但對於初學者和繪制一階下品符籙來說,確實勉強夠用。
“就這只竹靈筆了!”
挑選符筆後,許青走向符紙貨架。
一沓沓裁剪整齊、散發着淡淡草木清氣的符紙陳列其上。
他仔細分辨着品質和價格標籤。
“一階下品‘青茅符紙’,十張一沓,售價:一枚下品靈石。”
“一階中品‘雲紋符紙’,五張一沓,售價:兩枚下品靈石。”
許青的手指在兩種符紙上略作停頓。
中品符紙對靈力承載和導引效果更好,繪制成功率也稍高,但價格幾乎翻倍。
他微微蹙眉,最終拿起兩沓青茅符紙(二十張)。
初學乍練,不必追求太好,數量更重要。
就算要用好的,也要等他解鎖了【符籙】的職業後再用也不遲!
最後的靈墨。盛放在小巧玉盒或瓷瓶中的各色靈墨散發着各異的氣息。
許青需要最基礎的“引靈墨”,用於繪制引氣、輕身、清潔等基礎符籙。
“基礎引靈墨(小份),約繪制十五次,售價:一枚下品靈石。”
“基礎引靈墨(中份),約繪制三十次,售價:一枚半下品靈石。”
許青掂量了一下靈石袋,果斷選擇了小份。
他想起妻子錦囊裏還有五枚靈石,於是從懷中取出錦囊,倒出那五枚溫潤的靈石,與原有的十枚合在一起。
帶着一絲決然,他又走向了擺放基礎典籍的區域。
一本封面略顯陳舊、寫着《符籙初解——基礎篇》的薄冊子映入眼簾,標注着“制符學徒入門必讀,附常見一階下品符紋十例”,售價:三枚下品靈石。
計算着手中的十五枚靈石:符筆三枚,兩沓符紙兩枚,靈墨一枚,典籍三枚,合計九枚。
還剩六枚。
他目光掃過貨架,最終停在一本更厚實些的《一階下品符籙圖譜詳解》上,這本書不僅圖例更多,還附帶了一些繪制心得和常見失敗原因分析,售價:五枚下品靈石。
略作猶豫,他放下了《符籙初解》,拿起了這本更詳盡的《圖譜詳解》。
然後又用剩下的一枚靈石,補了一沓青茅符紙(十張)。
至此,十五枚靈石,一枚不剩。
符筆一支、符紙三十張、基礎引靈墨一份、典籍一本。
隨後,許青帶着挑選好的東西,走向百工閣的結賬櫃台。
櫃台後坐着一位須發皆白、面容精瘦的老者,正是此處的掌櫃。
他正低頭撥弄着算盤,聽到腳步聲,眼皮微抬,目光落在許青抱着的物品上。
“承惠,十五枚下品靈石。”掌櫃的聲音平穩,報出了精確的數目。
許青默默地從懷中取出靈石袋,將裏面靈石倒出。
靈石散落台面,不多不少,正好十五枚。
掌櫃的手指熟練地將靈石攏入一個特制的玉盤,玉盤微光一閃,確認數目無誤。
他一邊將靈石掃入櫃台下的儲物格,一邊慢條斯理地將許青的物品打包進一個粗布包裹。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包裹裏的符筆和典籍,最終落在許青身上,帶着一絲探究和難以理解的意味。
“年輕人,”掌櫃的聲音不高,帶着點長者的審視,“看你面生,是西苑新來的贅婿?”
許青平靜地點點頭:“是。”
掌櫃的捋了捋胡須,眼神在許青那身不算華貴的衣衫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包裹裏的符籙材料,終究還是沒忍住,語氣帶着幾分勸誡的意味,低聲多嘴了一句:
“符籙一道,講究天賦、師承,更是個吃資源、耗時間的水磨工夫。
沒有家族支持,單靠個人……難啊。尤其你這身份……”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一個入贅的、資源有限的仙苗,不去專心“耕耘”完成家族任務,反而想走符師這種燒錢又未必有產出的路子,實在不明智。
許青聽懂了掌櫃話裏的潛台詞和那絲不看好。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沒有絲毫的動搖或羞赧,對着掌櫃鄭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清晰而沉穩:
“多謝掌櫃提醒。晚輩知曉其中艱難。但,我確定要買這些東西。”
掌櫃看着許青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決心,微微一愣。
這份堅定,不像是一時沖動,倒像是深思熟慮後的孤注一擲。
他活了這麼大歲數,見過不少年輕人懷揣夢想一頭扎進符籙之道,最終大多黯然收場。
眼前這個贅婿……或許有些不同?但這不同又能支撐多久?
掌櫃最終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不再多言。
人各有志,他作爲掌櫃,貨物售出,銀貨兩訖,提醒一句已是仁至義盡。
“行吧。東西拿好。”他將打包好的粗布包裹推到許青面前。
“多謝。”
接過東西,許青轉身離開了百工閣。
身後,掌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才收回目光,低低地自語了一句:
“唉,又是十五枚靈石打了水漂……現在的年輕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