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天天過去。
悅來客棧內,氣氛壓抑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昭陽公主趙嫣然的耐心,正在被一點點消磨殆盡。
整整三天了!
她派人送去的拜帖,如同石沉大海,沒有得到任何回應。每日派人去縣衙詢問,得到的都是同一個標準化的、禮貌而冰冷的回答:
“楚大人深入工地一線,與民同苦,尚未歸來。”
“楚大人昨日巡查水利,偶感風寒,正在靜養。”
“楚大人的會客申請已經提交,正在走流程,請耐心等候批復。”
一套官僚主義的組合拳,打得秦風和一衆皇家護衛是憋屈無比,卻又發作不得。畢竟,他們現在明面上的身份,只是“京城客商”。
“小姐,這楚塵分明是在故意怠慢我等!”秦風站在窗邊,看着樓下那依舊繁榮有序的街道,臉色鐵青,“依屬下看,不必再等了!直接亮明身份,看他還敢不敢如此倨傲!”
趙嫣然坐在桌前,輕輕地用杯蓋撇着茶沫,絕美的臉龐上,覆蓋着一層寒霜。
她心中的怒火,早已升騰到了極點。
她是誰?當朝皇帝最寵愛的昭陽公主!金枝玉葉,天之驕女!何曾受過這等冷遇?
更讓她憤怒的,是這幾天派人打探來的消息。
這個楚塵,根本就不是什麼“日夜操勞,積勞成疾”!
他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由兩名絕色侍女伺候更衣。上午悠哉遊哉地去“發展基金會”的賬房“查查賬”,下午便去“神錘”工坊“指點”一番,接受工匠們的頂禮膜拜。剩下的時間,不是在後院品茶聽曲,就是在城裏最好的酒樓大快朵頤!
這哪裏是一個心系蒼生的青天?這分明就是一個懂得沽名釣譽、享受生活的頂級官僚!
一個巨大的問號,在她心中升起。
這樣一個懶政、傲慢、甚至可能貪婪好色的家夥,究竟是如何做出這番驚天動地的事業的?他那“神錘”背後,到底隱藏着什麼秘密?
好奇心,如同野草一般,在她心中瘋狂滋長。
“不。”趙嫣然放下茶杯,眼神變得無比堅定,“本宮偏不如他的意。他越是不想讓本宮看,本宮就越是要看個究竟!”
她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白天官威浩蕩,本宮見不到。那到了晚上呢?”
“秦風,你們守在外面,不必跟來。”
“本宮,要親自去會一會,這位‘日理萬機’的楚大人!”
……
夜,如濃墨般化不開。
靖陽縣衙的後院,一片靜謐,只剩下幾聲清脆的蟲鳴。
一道黑色的倩影,如同一只午夜的靈貓,悄無聲息地越過高高的院牆,幾個起落,便輕盈地落在了後院的梅花樹下,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來人,正是被楚塵的“官僚主義”和“閉門羹”徹底激怒的昭陽公主,趙嫣然。
她自幼隨大內第一高手習武,身手不凡,尋常的王公貴族府邸,在她眼中都如履平地,更何況是這座小小的、幾乎不設防的縣衙後院。
“哼,沽名釣譽的家夥。”趙嫣然看着不遠處那間還亮着燈火的書房,美眸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意,“本宮倒要看看,你這‘日夜操勞’的楚青天,到底是在處理公務,還是在與那兩名俏丫鬟……做些苟且之事!”
她心中已經給楚塵定下了一個“沽名釣譽、懶政好色、無恥之尤”的最終標籤。
她屏住呼吸,身形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朝着書房的方向潛去。月光下,她的身姿曼妙而矯健,宛若黑夜中的精靈。
然而,就在她即將靠近書房窗下,準備偷聽牆角的那一刻,異變陡生!
她只覺得腳下一空,那看似堅實的地面,竟毫無征兆地向下塌陷!一股巨大的吸力傳來,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整個人便失去了平衡,在一聲短促的驚呼中,直直地掉了下去!
“噗通!”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伴隨着泥漿、枯葉和腐爛木屑特有的、令人作嘔的復雜氣味,瞬間將她包裹。
趙嫣然感覺自己仿佛掉進了一個又溼又軟、黏糊糊的深坑裏,渾身上下,從那名貴的流仙裙,到她那吹彈可破的肌膚,瞬間被某種不明的污穢之物給徹底污染了。
她何曾受過這等屈辱?!
一股巨大的羞憤與怒火,如同火山爆發一般,直沖腦門!她下意識地便想運起輕功,從這該死的、散發着惡臭的坑裏躍出。
可就在這時,一個懶洋洋的、帶着幾分抱怨的聲音,伴隨着腳步聲,從不遠處傳來,讓她瞬間僵在了原地。
“王主簿啊,你看看,你看看!”
是那個可惡的楚塵的聲音!
趙嫣然心中一緊,此刻也顧不得什麼屈辱和惡臭了,連忙收斂全身氣息,將自己大半個身子都埋進了那堆爛泥和木屑之中,只露出一雙燃燒着熊熊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楚塵打着哈欠,一副沒睡醒的模樣,手裏提着一盞燈籠,正慢悠悠地巡查着院子。王修則一臉諂媚,提心吊膽地跟在他身後。
“大人,夜深了,您還是早些歇息吧,龍體要緊啊。”
“不行啊,本官這心裏,不踏實。”楚塵嘆了口氣,一臉的憂國憂民,“本官早就跟工地上那幫人說過了,這些挖出來的廢料、爛泥,要及時清理,及時填埋!他們就是不聽!非要堆在後院,說是等曬幹了當柴火燒!”
楚塵走到坑邊,用腳尖踢了踢坑沿的泥土,一臉嫌棄地抱怨道。
“你看這黑燈瞎火的,萬一掉進去個野貓野狗什麼的,摔死了倒也罷了,都是些畜生。可萬一把本官後院這幾盆從張德彪府上抄來的、價值連城的‘墨蘭’給砸壞了,那損失可就大了!”
坑裏,趙嫣然聽到“畜生”二字,氣得差點一口銀牙咬碎!
好你個楚塵!本宮在你眼裏,就跟野貓野狗一樣?!
“大人說的是,說的是。”王修連連點頭,哈着腰,“是老朽監管不力,明日一早,就派人把這坑給填了。”
“嗯。”楚塵似乎是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話鋒一轉,對王修說道,“對了,今天那輛京城來的馬車,還在城裏嗎?還沒滾蛋?”
王修連忙答道:“回大人,還在。就住在城裏最好的悅來客棧,聽說……還把整個客棧都給包下來了,出手闊綽得很。看樣子,是非要見到您不可了。”
“哼,無非是些仗着家裏有幾個臭錢,就出來遊山玩水的紈絝子弟罷了。”楚塵的語氣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和不屑。
“這種人,最是麻煩。不見吧,他們就賴着不走,影響我縣的市容市貌。見了吧,又得聽他們說一堆廢話,耽誤本官治理民生。”楚塵摸着下巴,一副苦惱的樣子。
“這樣吧,”他眼珠一轉,計上心來,“王主簿,你明日再派人去一趟客棧,就說本縣正在興修水利,開支巨大,歡迎社會各界的能人志士,踊躍捐款,共襄盛舉。”
“告訴他們,凡捐款超過一千兩者,本官可破例,親自接見,並爲其在西山水渠的源頭,立‘功德碑’一座,流芳百世!”
王修聽得是目瞪口呆,隨即,一股發自肺腑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高!實在是高啊!
大人這不僅是要把人給打發走,還要在他們走之前,再從他們身上刮下一層油水來!這等手腕,這等境界,簡直聞所未聞!
坑裏,趙嫣然更是氣得渾身發抖,嬌軀亂顫!
傲慢!狡猾!刻薄!市儈!貪婪!無恥!
她現在覺得,自己之前對這個楚塵的評價,還是太保守了!這根本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爛到了骨子裏的貪官!爛人!
他之前所有的“青天”事跡,肯定全都是裝出來的!是爲了騙取名望,好爲自己牟利的無恥手段!
“大人英明!”王修發自內心地贊嘆道。
楚塵滿意地笑了笑,打了個哈欠,似乎是困了,轉身準備回去睡覺。
“對了,”他仿佛是最後想起了什麼,又指了指腳下這個深坑,用一種極其平淡、卻又仿佛蘊含着某種深意的語氣,悠悠地說道:
“這個坑,其實留着也好。”
“萬一以後再有什麼不長眼的梁上君子、午夜飛賊什麼的,自以爲有幾分三腳貓的功夫,就想來本官這後院‘做客’。”
“這坑,不就是給他們這種自作聰明的人,量身準備的嗎?”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慢悠悠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只留下王修在原地,細細品味着自家大人那高深莫測的話語。
以及……
深坑之中,那個被爛泥、腐葉、木屑和無盡的屈辱徹底淹沒、氣得幾乎要當場爆炸、發誓要將那個可惡的男人碎屍萬段的……當朝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