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時,毛莉的手機在口袋裏震動。她摸出手機,屏幕上跳出條陌生短信:"市立醫院舊住院部三樓,有你要的答案。"發信人號碼歸屬地顯示"霧城",但信號源在地下三層。
"柴隊?"她轉身看向正在整理案卷的柴夢,"有人給我發消息,說在醫院舊樓能找到青燈教的線索。"
柴夢的手指在案卷上頓住。他想起昨夜父親柴建國在書房翻箱倒櫃的模樣——老刑警的抽屜裏藏着本舊相冊,封皮上寫着"霧城刑偵隊1995",最上面一張照片,正是毛母抱着裹紅布嬰兒站在警局門口。
"我和你一起去。"他說,"舊住院部三年前就停用了,電路老化,最近還有流浪漢在裏面生火。"
舊住院部的鐵門掛着"禁止入內"的鎖頭,鏽跡斑斑的鎖孔裏塞着半截紅繩——和毛莉腳腕上褪色的那根材質相同。柴夢用警棍一撬,鎖扣應聲而斷。門內涌出腐木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走廊的聲控燈隨着腳步次第亮起,昏黃光暈裏,牆皮剝落處露出暗紅的痕跡,像幹涸的血漬。
"三樓。"毛莉仰頭看向樓梯,白大褂下擺掃過積灰的地面,"我母親1995年就在這裏當護士,負責兒科病房。"
三樓的走廊比樓下更暗。窗戶被木板釘死,只有盡頭的安全出口透進一絲天光。毛莉的手機閃光燈掃過牆面,突然頓住——牆上用紅漆畫着巨大的燈盞圖案,燈芯位置用鮮血寫着"毛晴"二字,正是毛母的名字。
"這是......"毛莉的聲音發顫。
"有人用你的名字詛咒她。"柴夢握緊她的手腕,"但凶手應該不知道,你母親二十年前就因車禍去世了。"
安全出口的門虛掩着。推開門的瞬間,黴味混着某種刺鼻的藥味撲面而來。毛莉的腳步頓住——房間中央擺着張鐵架床,床上鋪着褪色的藍布床單,床上躺着個裹紅布的嬰兒模型,腳腕上系着和案發現場相同的紅繩。
"這是......"毛莉走近,發現嬰兒模型的胸口別着塊金屬牌,上面刻着"毛晴之女,燈主血脈"。
"不對。"柴夢突然說,"這不是模型。"他蹲下來,用鑷子輕輕碰了碰嬰兒的"手指"——皮膚有彈性,指尖還沾着未幹的血漬,"是真人。"
毛莉的胃裏翻涌。她掀開嬰兒的"被子",發現下面壓着本日記本,封皮上寫着"毛晴日記"。翻到最後一頁,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7月24日,他們來了......燈芯需要我的血......小莉,媽媽對不起你......"
"小莉。"毛莉的眼淚滴在日記本上,"這是我小名。"
柴夢的手機震動,是技術科發來的消息:嬰兒模型的DNA檢測結果出來了——與毛莉的匹配度高達99.99%。而床頭發現的血漬,屬於二十年前死於車禍的毛母。
"有人用你母親的身份僞造了死亡證明。"柴夢的聲音低沉,"她可能還活着。"
窗外傳來腳步聲。兩人迅速躲到門後。一個穿白大褂的身影從走廊盡頭走來,手裏提着個塑料桶。毛莉認出那是醫院的舊款醫護服,帽子下露出半張臉——是二十年前負責兒科的護士長,陳阿姨。
"陳阿姨?"毛莉脫口而出。
陳阿姨的動作頓住。她緩緩轉身,臉上的皮膚像蠟像般僵硬,左眼是顆玻璃珠,右眼裏泛着詭異的紅光:"毛醫生,你終於來了......"她的聲音像生鏽的齒輪,"你母親讓我等你,她說今天是七月廿四,血月當空......"
柴夢的警棍重重砸在門框上:"陳阿姨,你被下藥了!跟我回局裏!"
"不!"陳阿姨尖叫着舉起塑料桶,裏面裝着暗紅色的液體,"這是你母親的血!青燈教要的不是燈芯,是血脈傳承!毛晴當年偷了我的女兒,用她的命換了你的命......"她的玻璃珠眼睛突然迸出火花,"今天,我要讓你們母女倆的血,一起養燈!"
塑料桶裏的液體潑在地上,發出"滋啦"的聲響。毛莉這才發現,液體裏混着碎骨和烏頭鹼的殘渣——和之前案發現場的燈盞成分完全一致。
"跑!"柴夢拽着毛莉往樓梯口沖,但陳阿姨突然從懷裏掏出把青銅刀,刀身刻滿梵文,刀尖直刺毛莉後心。
"小心!"柴夢撲過去,刀刃劃過他的左臂,在白襯衫上綻開血花。陳阿姨的力氣大得反常,兩人扭打時,毛莉看見她後頸有個青灰色的胎記——和亂葬崗王伯、周神父侄女林秋的胎記,形狀分毫不差。
"你們都是青燈教的血脈!"毛莉突然喊,"二十年前,你們被調換了身份,用無辜者的命養燈!"
陳阿姨的動作頓住了。她望着毛莉腳腕上的紅繩,突然笑了:"原來你也收到了'邀請'......"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清亮,像是換了個人,"小莉,我是你母親啊!當年爲了救你,我求周正雄調換了嬰兒牌,他們給我下了藥,讓我忘了這一切......"
毛莉的瞳孔收縮。她想起母親日記最後一頁的字跡:"小莉,媽媽在地下等你,記得帶紅繩來找我。"
"地下?"她重復。
"住院部地下室。"陳阿姨——或者說,真正的毛母——指向安全出口的樓梯,"跟我來,我帶你去看真相。"
柴夢的警棍抵住她的後腰:"不能信她。"
"柴隊。"毛莉抓住他的手腕,"她後頸的胎記和我母親病歷上的標記一樣。"她指了指毛母1995年的體檢報告,"她當時說這是'家族遺傳的紅痣'。"
柴夢的手指微微發抖。他想起昨夜父親的話:"你媽走前,說要去地下找樣東西。"而柴建國的抽屜裏,除了舊相冊,還有張泛黃的地圖——標注着市立醫院舊住院部地下室的位置。
"帶我們去。"他說,"我跟你去。"
地下室的入口藏在安全出口的台階下。毛母掀開生鏽的鐵板,黴味混着腐土的氣息涌出來。毛莉的白大褂下擺掃過積灰的台階,手機閃光燈照出牆上的血字:"血脈相連,燈芯不滅"。
地下室中央擺着口石棺,棺蓋上刻滿梵文。毛母顫抖着揭開棺蓋,裏面躺着具裹紅布的女屍,面容與毛母有七分相似。女屍的胸口別着塊金屬牌,寫着"毛晴,燈主之女"。
"這是......"毛莉的聲音發顫。
"我妹妹。"毛母的眼淚滴在石棺上,"1995年7月24日,周正雄帶人來醫院,說要選燈主血脈。他們說我妹妹的血更純,就把她抱走了......"她的手指撫過女屍腳腕的紅繩,"我求他們留下你,他們給我下了藥,讓我忘了這一切。直到三天前,我在整理舊物時發現了這口棺材......"
石棺裏的女屍突然動了動手指。毛莉湊近,發現女屍的手心裏攥着半片青銅燈盞殘片——和案發現場的完全吻合。
"燈芯......"毛母的聲音發抖,"這才是真正的燈芯。他們之前用的嬰兒骸骨、神職人員,都是幌子......"
"叮鈴——"
手機鈴聲從毛莉口袋裏傳來。是技術科發來的定位:醫院舊樓外有三輛黑色商務車正在靠近,車牌與之前襲擊案的可疑車輛一致。
"他們來了。"毛母指向石棺,"燈芯在女屍手裏,拿上它,去頂樓的天台。那裏有周正雄留下的筆記,能解釋一切。"
柴夢拽着毛莉往樓梯跑。身後傳來石棺被撬動的聲音,混着陳阿姨的尖叫:"別讓他們拿走燈芯!那是我們的命!"
頂樓的天台被鐵絲網圍住,入口處掛着"維修中"的牌子。柴夢用警棍剪斷鐵絲,兩人翻了進去。天台中央立着個青銅鼎,鼎裏堆滿了嬰兒的骸骨,最上面壓着本筆記,封皮上寫着"周正雄絕筆"。
"七月廿四,血月當空。"毛莉翻開筆記,"燈芯需用血脈相連者的心頭血滋養,方能喚醒青燈之靈......"
"原來如此。"柴夢的聲音冷得像冰,"他們需要的不是燈芯本身,是用血脈維持的詛咒。"
樓下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毛莉抬頭,看見陳阿姨站在天台入口,手裏舉着把汽油桶。她的雙眼泛着詭異的紅光,像被什麼東西控制了。
"毛醫生!"她的聲音變得尖銳,"把燈芯給我!那是你妹妹的命!"
毛莉握緊手裏的青銅燈盞殘片。她想起昨夜在檔案室看到的照片,想起母親日記裏的"願你被世界溫柔以待",突然明白:真正的燈芯,從來不是青銅或鮮血,是人心底的善意。
"陳阿姨。"她輕聲說,"你妹妹當年被帶走時,才三個月大。她根本不記得你,但如果你放下刀,我可以幫你找到她。"
陳阿姨的動作頓住了。她望着毛莉腳腕上的紅繩,突然哭了:"我......我只是想讓她回家......"
"她已經回家了。"毛莉舉起燈盞殘片,"在地下室的石棺裏,她和我們在一起。"
警笛聲從樓下傳來。小吳舉着手電沖上天台,身後跟着大批警察。他看見滿地狼藉,又看見毛莉和柴夢,喊道:"毛醫生!陳阿姨!你們沒事吧?"
陳阿姨放下汽油桶,蹲在地上痛哭。毛莉走過去,輕輕抱住她:"沒事了,都過去了。"
柴夢望着天邊的血月。月光透過鐵絲網,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他轉頭看向毛莉,她的白大褂沾着灰塵,發梢有些凌亂,但眼睛裏的光比任何時候都亮。
"接下來,去哪?"他問。
毛莉笑了,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去吃你上次說的小餛飩。我煮的。"
柴夢的手機震動,是父親發來的消息:"舊相冊裏的嬰兒照片,是你和毛晴的女兒。"他抬頭看向毛莉,她也正望着他,眼裏有細碎的光,像極了二十年前那個暴雨夜,毛母懷裏的嬰兒眼角未幹的淚。
晨光穿透雲層時,兩人並肩走出醫院舊樓。身後,陳阿姨被警察攙扶着走向警車,嘴裏哼着走調的兒歌。風裏飄來小餛飩的香氣,混着若有若無的花香——是毛莉口袋裏那束野菊,不知何時開了。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地下室的石棺裏,兩具女屍的手緊緊握在一起。石棺上的梵文在陽光下泛着暖光,仿佛在訴說某個被終結的詛咒,和某個剛剛開始的,關於光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