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醫院舊樓的鐵窗時,毛莉的手機再次震動。屏幕上的定位顯示,信號源來自霧城老城區的"福來居"茶樓——那是母親生前最愛的地方,茶盞還是她二十歲時親手挑的青瓷。
"柴隊,我媽可能在那裏。"她抓起外套,"茶樓老板說今天早上有個穿藍布衫的女人來問'毛晴的茶',和我媽當年的習慣一模一樣。"
柴夢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叩。他想起昨夜父親的話:"你媽走前,說要去'福來居'取樣東西。"而柴建國的抽屜裏,除了舊相冊,還有張泛黃的茶票——1995年7月24日的,蓋着"福來居"的紅章。
茶樓的雕花木門半開着,檀香味混着雨後的青草味飄出來。毛莉的腳步頓住——靠窗的位置坐着個穿藍布衫的女人,背對着他們,白發梳得整整齊齊,腳腕上系着根褪色的紅繩。
"媽。"她輕聲喚道。
女人緩緩轉身。毛莉的呼吸一重——這張臉和相冊裏的毛母有七分相似,但眼角的皺紋更深,左眼角有顆淚痣,正是母親年輕時的模樣。
"小莉。"女人開口,聲音沙啞卻溫暖,"你終於來了。"
柴夢的警棍微微下垂。他注意到女人面前的茶盞裏,浮着半片青銅燈盞殘片,和案發現場的完全吻合。
"您......"毛莉的眼眶發紅,"您不是......"
"死了?"女人笑了,"周正雄以爲殺了我就能終結血脈,可他不知道,我用半片燈芯換了二十年陽壽。"她指了指茶盞裏的殘片,"這是當年他從我懷裏搶走的,現在該物歸原主了。"
柴夢拉過椅子坐下:"周正雄的筆記裏說,燈芯需要血脈相連者的心頭血滋養。您當年調換了嬰兒牌,是不是爲了保護毛莉?"
"是。"毛母點頭,"周正雄說,燈主血脈能喚醒青燈之靈,掌控生死。我想,與其讓無辜的孩子當祭品,不如讓我這個當媽的來。"她掀起藍布衫,胸口露出道猙獰的傷疤,"他們用這把刀挖走了我的心髒,可燈芯需要的是活人的血,所以我求醫生給我裝了顆假心——用三十個嬰兒的血養了二十年。"
毛莉的手顫抖着摸向母親的臉:"那您......"
"假心快撐不住了。"毛母握住她的手,"三天前,我在地下室發現了妹妹的石棺。她才是真正的燈主血脈,而我......"她的目光落在茶盞裏的殘片上,"只是個替死鬼。"
窗外傳來汽車鳴笛聲。柴夢的手機震動,是技術科發來的消息:茶樓外的監控拍到,昨夜有三輛黑色商務車停靠,車牌與青燈教餘黨有關。
"他們來了。"毛母指向茶樓後廚,"周正雄的兒子陳默在裏面,他帶着真正的燈芯。"
後廚的門虛掩着。推開門的瞬間,黴味混着血腥氣撲面而來。陳默靠牆坐着,懷裏抱着個青銅匣,匣蓋上刻滿梵文。他的左手腕纏着帶血的繃帶,鮮血滴在地上,形成個歪歪扭扭的"燈"字。
"你們終於來了。"陳默的聲音沙啞,"我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年。"他打開青銅匣,裏面躺着半片青銅燈盞殘片,和毛母茶盞裏的那半片嚴絲合縫,拼成完整的燈盞。
"這是......"毛莉的聲音發顫。
"真正的燈芯。"陳默的指尖撫過燈盞,"周正雄用我妹妹的血養了二十年,現在需要我的心頭血來激活它。"他掀起襯衫,胸口露出道猙獰的傷疤,"他們在我心髒裏埋了引信,一旦燈芯歸位,我就會變成活炸彈,炸穿整個霧城。"
柴夢的警棍抵住他的後腰:"你瘋了?"
"我沒瘋。"陳默笑了,"我只是想讓所有人知道,青燈教不是邪教,是正義。周正雄說,燈芯能淨化人間的罪惡,而我......"他的目光落在毛莉腳腕的紅繩上,"是燈芯選中的守護者。"
毛莉突然想起昨夜在檔案室看到的照片——二十歲的陳默(當時叫小默)被毛母抱在懷裏,眉眼間全是天真。她伸手觸碰他的臉:"小默,你還記得小時候嗎?毛阿姨給你買過糖葫蘆,你說甜得像春天。"
陳默的動作頓住了。他望着毛莉眼裏的溫柔,突然哭了:"我當然記得......那是我最快樂的一天。"他抓住毛莉的手,"小莉,幫我拔掉引信好不好?我不想變成怪物。"
柴夢的手機震動,是局裏發來的消息:特警已包圍茶樓,正從後門突入。
"引信在你心髒裏。"毛莉輕聲說,"但我需要你的配合。"
陳默點頭。毛莉深吸一口氣,用鑷子夾住他胸口的繃帶。鮮血瞬間涌出,滴在青銅燈盞上,燈芯突然發出刺目的紅光。
"現在!"柴夢大喊。
特警破門而入的瞬間,陳默的身體開始發光。毛莉看見,他的皮膚下浮現出青色的血管,像極了燈盞的紋路。他微笑着閉上眼睛,輕聲說:"小莉,替我看......看燈滅的那一天。"
紅光驟然熄滅。陳默的身體癱軟在地,胸口插着半片青銅燈盞——正是他和毛母茶盞裏的殘片拼成的完整燈芯。
毛母顫抖着走過去,撿起燈盞:"原來......這才是真正的燈芯。"她望向窗外,血月不知何時已經落下,晨光鋪滿了整座茶樓。
"小莉。"她轉身看向女兒,"去把地下室石棺裏的妹妹接出來。她等了你二十年。"
毛莉的眼淚掉在母親手背上。她握緊柴夢的手,兩人並肩走出茶樓。晨霧裏,警笛聲漸漸遠去,街角的早餐攤飄來小餛飩的香氣——和柴夢上次說的一模一樣。
"柴隊。"毛莉突然說,"我想請你吃小餛飩。"
柴夢笑了,眼角的細紋裏全是光:"好,我煮給你吃。"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地下室的石棺前,兩具女屍的手緊緊握在一起。石棺上的梵文在陽光下泛着暖光,仿佛在訴說某個被終結的詛咒,和某個剛剛開始的,關於光的故事——那裏有晨霧、有小餛飩、有彼此的體溫,還有永遠不會熄滅的,人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