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拉出明黃色長條在車窗上變換交替,窗外景色不斷後退直至融入沉沉夜色。
段家的酒店臨江而立,城市中央商務區夜晚的璀璨光華落在江面上鋪就一條金色的緞帶緩緩流動。
車子趕着去接下一單客人,很快又消失在夜色裏。
姜知之坐在江邊的長椅上放空,任由思緒隨着徐徐江風流遠。
風從搖曳的樹葉間隙旋來,伴着潮意卷過那條長椅,揚起幾縷發絲輕舞。
也不知道在那兒坐了多久,姜知之只知道暫時,她暫時不想回到寂靜無聲的酒店房間裏一個人待着,被無邊際的黑暗吞噬。
江畔偶有零星行人來去,她像一個冷漠的看客,機械地旁顧屬於其他人的笑鬧、喜怒。
最後視線停在沿着江邊散步的一家三口的身影上出神。
頭頂又一片樹葉旋落,正如發生在每個人身上不同的故事一般,大自然的樹葉也有萬千種形態,每一片都有它存在於世間、獨一無二的意義。
姜知之伸手撿起掉落在椅面上的狹長樹葉,望進樹葉肆意生長的脈絡。
幾滴液體砸在葉面上濺起細小晶瑩的水點,旋即又順着樹葉中間沉下去的弧度滑走。
她慢吞吞從包裏拿出紙巾擦了把臉,深吸了口氣,氣又一點點從嘴裏吐出。
指尖捏着擦過的紙巾一角碾動,揉出細細的長條,卷着往裏團出蝸牛殼一樣的紋路,姜知之安靜玩了會兒,起身走到不遠處的垃圾桶旁把紙團丟進去。
從長椅到那個垃圾桶間連接着一段不長不短的石板路,之前段嘉言就吐槽過這條路的設計者智商比較感人,石板間的鋪放距離很迷惑,一步走一格太少,跨兩格又太多。
姜知之丟完垃圾往回走,低頭看着路面一步步邁進石板裏,無厘頭地去控制自己的腳不落在石板的邊界外。
白鞋踏出最後一格石板落到平坦的路面,她走完石板路緩緩抬頭,視線聚焦的那一刻驟然瞪大雙眼,紛飛的思緒轟鳴一聲接着就完全停滯。
也許是太過震驚,姜知之身體不受控制往後退了兩步,腳後跟抵到凸起的石板停住,瞪着一雙剛被水霧浸潤過而顯得格外清亮的眸子看着坐在長椅上的男人。
那人長相氣質分外惹眼,隨手撿起不久前被她放在長椅扶手上的樹葉玩,指節微動,狹長的葉片便在他指尖靈巧地轉了個彎。
見她看過來,他倒是不見外地打招呼:“晚上好。”
聽起來還挺有禮貌。
“晚上.....好,承致哥。”姜知之垂在身側的手攥緊,幹巴巴回應了句。
“看來還認得我,沒把我當成變態。”謝承致似乎挺容易滿足,邊說着慢條斯理起身朝她走來。
還在思考該說些什麼的姜知之沒由來被這話噎了下:“爲什麼這麼說?”
謝承致:“見到我就猛後退兩步,還以爲你想一個助跑把我踹江裏。”
姜知之:......
她沒理說不出,小聲反駁:“我沒有......”
男人款款走到她面前,迎着林立高樓映下來的燈光,臉上閃過可惜:“是嗎?那太遺憾了。”
到底在遺憾個什麼勁兒?
姜知之吹了江風的腦袋原本就有些發沉,現下全部腦細胞都被緊急集合起來開會討論該怎麼應付這尊大佛,盤旋心頭的那些不愉快也跟着被暫時忽視掉。
她微微抬了下巴,主動問:“這麼晚了承致哥怎麼在這裏?”
謝承致:“遛貓。”
篤定又理所當然的好理由。
如果姜知之找得到貓的話。
她視線無聲在男人周圍來回找了好幾圈,最後落回謝承致那張老天追着喂飯吃的臉上,眼裏框出明晃晃兩個字——
貓、呢?
“找貓?”頂着她費解的目光,謝承致懶洋洋問了句,轉頭對着扭動的草叢出聲:“貓,找你呢,大大方方出來打個招呼。”
?????
怎麼能有人這麼叫自己的貓?
他的貓餓了的時候,也會喊:“人!我餓了,給我喂飯!”嗎?
姜知之腦細胞不太夠用,稀裏糊塗循着男人的視線看去。
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一瞬間,草叢裏傳來幾聲含糊的呼嚕呼嚕聲,須臾便跳出來一只長得稱得上貌美的長毛起司貓。
姜知之眼睛都看直了,和同樣歪着頭看她的小貓大眼瞪大眼。
貓原地轉了個圈又喵喵兩聲,那兩聲依舊聽不清楚。
含糊的原因很直觀,這位大大方方的朋友嘴裏叼着身上的牽引繩,看起來就有非常良好的自我管理意識。
從來沒見過誰家遛貓是讓貓自己遛自己的,而正主一身輕鬆、鬆鬆垮垮站着任她看。
甚至還嫌不夠離譜地繼續添亂:“叫人。”
貓咪聞言鬆嘴,牽引繩從嘴裏掉了出來,一瞬間仿佛按下了某種開關徹底解放天性。
它異常熱情,興奮地繞着姜知之轉了好幾個圈,嘴裏喵喵嗚嗚不知道在說什麼。
正如段嘉言每天笑得像個貓販子一樣去和蔥蔥套近乎、不厭其煩地給它買各種各樣可愛的小衣服,很多女生對長得可愛的小動物沒什麼抵抗力。
姜知之也不例外,她疏淡的眉眼軟了下來,蹲下伸出食指點了點小貓的腦門。
“抱歉,我聽不懂。”
她想起來段嘉言之前看綜藝時學着裏頭的嘉賓下載過狗語翻譯器,正思考自己要不要試試看的時候那道沉朗的聲線不疾不徐響起。
“它說它有禮物給你。”
姜知之抬頭,貓咪貼着她垂在空中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拱。
她狐疑地看着謝承致,相信和不相信參半:“你聽得懂它說話?”
“嗯,看心情。”
“......怎麼看?”姜知之有點好奇。
心情好了聽得懂的就多,心情不好就懶得聽?
她還真的信了,滿臉擺着期待和好學四個字仰頭雙眼亮晶晶地看自己,謝承致眼底滑過幾分笑意:“心情好就多杜撰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