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貴人”三個字,像淬了寒毒的針,又輕又準地刺入秦憐月的心脈。
她猛地一顫,抬起那張糊着泥污與淚痕的臉,死死地盯着蕭清晏。
那雙平日裏水光瀲灩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怨毒和幾近癲狂的恨意。
她所有的心機,所有的手段,在這樣不講任何情面的武力羞辱面前,都成了天大的笑話。
“你……你……”秦憐月氣得渾身哆嗦,一口氣堵在胸口,竟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蕭清晏卻仿佛沒有看見她的怨毒,反而彎下腰,作勢要爲她拂去臉上的污痕。
那姿態,親昵得仿佛真是姐妹情深。
秦憐月如遭蛇吻,尖叫着向後縮去:“別碰我!”
“哎,瞧這性子。”蕭清晏直起身,一臉的無辜。
就在此時,街角另一頭,一列華貴的車馬悄無聲息地停下。
爲首那輛,掛着宰相府的徽記。
車簾掀開一角,一雙鷹隼般的眼睛隔着人群,冷冷地注視着這一切,並未急於現身。
緊接着,鎮南王府的馬車也疾馳而至。
蕭毅幾乎是滾下馬車的,他一眼就瞥見了不遠處宰相府的徽記,再看這滿地狼藉和哭泣的秦憐月,最後對上女兒那雙冰冷的眼,一股混雜着屈辱和驚懼的血氣猛地沖上腦門,讓他整張臉都漲成了豬肝色。
“孽障!”蕭毅三步並作兩步沖過來,指着蕭清晏的鼻子,聲音都在發顫。
“你又在做什麼!啊?!非要把我蕭家的臉面,當着全京城人的面,撕碎了踩在腳下才甘心嗎!”
秦憐月一見靠山已到,方才的怨毒瞬間化爲滔天委屈,撲到蕭毅身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只死死抓着他的衣袖,反復哽咽着:“王爺……妾身的委屈不要緊,只是郡主她……她竟當着宰相大人的面……王府的臉面……”
話未說完,便似力竭般暈厥過去,將所有罪名都推了出去。
被父親當衆呵斥,蕭清晏臉上卻不見半分波瀾。
她甚至沒有看蕭毅一眼,目光越過他,直直地望向不遠處那輛沉默的宰相府馬車。
她知道,這出戲,真正的觀衆才剛剛登場。
她不解釋,不辯駁,只是緩緩轉身,看向單膝跪地的李俊逸。
“李俊逸。”她的聲音,冷得像北境的風。
“末將在!”
“御下不嚴,縱馬驚街,可知罪?”
李俊逸頭埋得更低,聲音洪亮如鍾:“末將知罪!”
“既知罪,”蕭清晏緩緩抬手,握住了李俊逸腰間的玄鐵馬鞭柄,動作不快,卻讓周遭的空氣瞬間凝固。她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街角:“那就按玄甲軍的規矩,當衆領鞭十記,以儆效尤!”
話音落,鞭已在手。
“啪!”
馬鞭撕開空氣,帶着尖銳的呼嘯,狠狠抽在李俊逸的背甲上!
厚實的甲胄無法完全卸去力道,那沉悶的擊打聲,讓圍觀的百姓心髒都跟着一縮。
李俊逸的身體劇烈一顫,卻依舊跪得筆直,牙關緊咬,紋絲不動。
“啪!”第二鞭。
“啪!”第三鞭。
甲胄的連接處,緩緩滲出一絲血跡。
蕭清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揮鞭的動作標準而穩定,沒有半分遲疑。
她不是在演戲,她就是在執行軍法。
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這是我的人,犯了錯,只能由我來罰!這套規矩,高於宅鬥,高於人情,甚至高於王法!
蕭毅被這血腥的場面震懾住,連怒吼都卡在了喉嚨裏。
就在此時,那輛始終沉默的馬車裏,終於走下來一位身着紫色朝服、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
正是當朝宰相,秦辰。
他臉上帶着溫和的笑意,仿佛只是個路見不平的和事佬。
“郡主治軍之嚴,本相佩服。”他緩步上前,聲音溫潤,卻帶着無形的壓力。
“只是,此乃天子腳下,驚擾側妃是小,若縱馬傷及無辜百姓,又該如何論處?”他目光轉向李俊逸,笑容不變,“不如將此人交由京兆府,依大周律法審理,方顯公允。郡主以爲如何?”
好一個“方顯公允”!
一句話,就要奪走蕭清晏的處置權,將家事,升級爲國法!
蕭清晏停下揮鞭的手,鞭梢上,一滴血珠正緩緩滾落。
她抬起眼,正要開口。
一陣清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街道上的人群忽然像被無形的手分開,紛紛退避跪倒。
“參見三殿下!”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隊精銳的皇家衛隊簇擁着一匹神駿的白馬,馬上端坐着一位身着暗紫色錦袍的年輕男子。
他面如冠玉,目若桃花,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正是當今聖上最寵愛的三皇子,韶羿。
韶羿勒住馬,翻身而下,徑直走到場中。
他看都沒看地上的秦憐月和一旁的蕭毅,直接從蕭清晏手中,取過那根帶血的馬鞭。
他掏出一方雪白的絲帕,仔仔細細地擦拭着鞭上的血跡,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寶。
“秦相此言差矣。”韶羿終於開口,笑意吟吟,“本王倒覺得,郡主做得極對。”
秦辰眼皮微不可查地一跳。
韶羿將擦幹淨的馬鞭扔回給李俊逸,隨即那雙桃花眼裏笑意盡褪,只剩冰冷的嘲弄。
“爲國征戰的功臣,親手懲治自己犯錯的親兵,這是軍紀,也是體面!”
“若交到京兆府去審,審的是郡主的奴,打的卻是我大周朝廷的臉!”
他上前一步,湊近秦辰,聲音壓得更低,卻足以讓周圍的人聽清。
“怎麼,在秦相看來,我大周的律法,是專門用來對付爲國流血的功臣,而不是用來約束那些只會搖唇鼓舌、構陷忠良的蠹蟲嗎?”
“蠹蟲”二字,他說得極輕,卻像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扇在秦辰臉上。
“說起來,本王倒是想起一件舊事。”韶羿用絲帕擦了擦手指,仿佛沾了什麼髒東西,“當年秦相在南疆力主‘仁政’,真是好一番春風化雨。只是不知,後來埋在南疆那幾萬將士的累累白骨,夜裏會不會托夢給相爺,誇贊您的‘仁德’呢?”
秦辰的臉色,瞬間由青轉白,再由白轉爲鐵青。
“南蠻之恥”,是他一生最大的污點!
韶羿不再看他,轉身對蕭清晏做出一個“請”的手勢,語調又恢復了那副風流模樣。
“郡主,此地污濁,滿是酸腐之氣,聞着實在倒胃口。”
“不如隨本王去聽瀾水榭喝一杯,就當是爲你洗塵了。”
蕭清晏看了他一眼,將手中的鞭子扔給親兵,一言不發,轉身便走。
韶羿輕笑一聲,跟了上去,留下滿街跪着的人,和僵在原地、臉色變幻莫測的宰相與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