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漪拿了兩只筷子,正要夾起面條,少年看着碗裏綠油油的蔥花,一顆一顆地往外挑。
她抬了下眉毛,“不吃蔥?”
“嗯。”符譽聞着這蔥味兒就想吐,捏着鼻子,還記着她說他像女孩子的仇,“你若端正坐好,我還記得喊老板娘不要往裏頭加蔥,你一說這些歪七扭八的,氣得我全忘了。”
越說越想起之前被她氣的幾次,夾蔥的筷子要飛起來,“你見誰都要管一下,管便管了,我也答應你去給人瞧傷,可買了幾株藥材你便替他說話。”
“還有,我原想着你把我帶來這面館——”
他的聲音忽然停住了,筷子落了空。
只見明漪把他的碗挪到自己跟前,將裏頭的蔥全往自己碗裏倒,挑不幹淨的面夾到她的碗裏,把她碗裏底下那層沒有蔥花,被湯汁浸潤得通透的面重新夾到他的面碗,上頭還閃着油亮的光。
“嗯?”明漪還等着他的下半截話,“原以爲什麼?”
——原以爲她是想和他待得久一點。
他點了那麼多碗面,不就是爲了和她在一起久一點麼?
可她呢,她讓老板娘把面送給別人,這一碗面能吃多久,原來就是等不及回去看裘遠,更不想他多花裘遠的錢。
但這些話符譽忽然說不出來了,悶悶地看她把碗重新推給自己,“沒什麼。”
他沒想過自己能這麼矯情。
他吃了一口面條,細長勁道,這面不知用的什麼湯,鮮得很,又不顯膩味腥膻,面湯極清,幾乎能照見人的影子。
還不錯。
就在他想着原諒她算了時,明漪輕柔的聲音給他解釋,“不是因爲他,我想我們從沒一起吃過一頓飯,恰巧到了這條街,順道就帶你來了。”
符譽吃面的動作慢下去,又聽見她慢悠悠地看着這家面館的招牌,“我也是第一次…第一次帶人來。”
“噢。”符譽嘴角翹了下,借着吃面掩飾,“我也沒說什麼啊,不過這家面味道不錯。”頓了下,飛快地說:“你以後只能帶我來。”
明漪吃東西細嚼慢咽,充分享受食物在味蕾綻放的滋味,咽下第一口面,十分贊同,禮禮心心念念的這家面館實在有值得稱贊的理由。
這種滋味對她來說很奇妙,她是泠禾上神的幾萬年裏沒有味覺,很難理解爲什麼人要將食物做成各種各樣的花樣,那些味道在她嘴裏都是一個味道,雖不至於味同嚼蠟,但一中味道吃了幾萬年,也着實難對食物產生贊同感。
這是天道對上神的限制,他們擁有與天同齊的壽數,擁有信徒朝拜仰慕的強大神力,這可以說是天道的寵愛,但同時也注定了他們在其他方面被剝奪,比如樂趣,比如深刻的感情。
來這裏這麼久,明漪還沒好好吃上過一頓飯。
符譽吃到最後清湯裏只剩兩根面條了,明漪碗裏還有大半碗,她拿帕子擦了擦嘴。
“不吃了?”
她的面幾乎沒怎麼動過,吃過上面那幾口就放下筷子,好像吃飯只是爲了嚐個味道。
符譽以前就發現了,她每次吃飯都只動幾筷子。
“嗯。我吃飽了。”明漪雖然喜歡這個味道,但已經成習慣了,淺嚐輒止,再喜歡的東西也不會放縱。
符譽總算知道她爲什麼這麼瘦了,這吃飯和貓兒似的量也不知是不是從小養成的壞毛病,把要起身的她壓着坐下,也不管自己討厭吃蔥,從她碗裏挑了大半的面條,還給她剩下小半碗,說:“吃,不吃完不許走。”
明漪:“……”
艱難地看着還有很多的面,說:“這不好吧?”
“浪費更不好。”
這理由成功把明漪噎住了,她也知道自己不愛吃飯的習慣不好,算是她爲數不多的幾個小毛病,但以前她無需食用人類的食物,在短暫的化身爲人的生涯裏也能避則避,因此鮮少浪費,但這身體是屬於人的,她必須吃飯。
在這之前,還沒有人說過她浪費,她也樂於自欺欺人。
沒辦法,明漪只能拿起筷子,一條一條地夾着面,吃得比剛才還慢。
“別想我再給你吃。”符譽一直在觀察她。
她吃飯真的像小奶貓,一小口一小口,腮幫子幾乎不動,雖說十分賞心悅目,但好像吃多了跟要她命似的,嘴上說好吃,好吃了半天碗裏的東西幾乎沒動。
和平常行事果決的樣子截然不同。
瘦也是真的瘦,他就沒見過臉比她還小的女人,掐着她腰的時候細得像能直接掐斷,偏偏…偏偏還有一處是不瘦的。
符譽忽然埋頭扒了兩口面,有點想不通,這女人的肉到底是怎麼長的。
臉上發燒地再瞥去一眼,就見她還在扒拉第二根面條,這把火頓時燒到心裏。
小心思被戳破,明漪嘆了口氣,放下筷子,“我真的吃不下…”
這面的份量本就大,好吃是一回事,按時吃飯自然也很好,但如果吃飯還不能隨心所欲,這再好吃的面也成了負擔。
符譽不欲爲難她,但長此以往她怕要瘦得連把骨頭也不剩,在葉府看到她時,她臉上還有嬰兒肥,此時她下巴尖尖,像是能直接羽化登仙。
他誘哄地道:“你再多吃一口。”
明漪覺得可行,爲了證明她不是有意浪費,多夾了幾根,吃完,那清冷的眼裏居然有點兒期待的意思,如釋重負地道:“這下行了吧?”
“不行啊。”符譽說:“你那一口和我們正常人的一口不一樣,偷工減料也不是這樣的吧,你再吃兩口應該差不多。”
確實,明漪觀察其他人,發現他們的一口比自己的一口大得多,再看符譽,一筷子下去,碗裏空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