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譽被他們困住了，或者說，他做了葉雲不會做的事情，被夢境的規則發現了他的闖入，葉雲作爲夢境的關鍵人物，受到的監控更甚於她。
她只是沒想到他們會發現得這麼快，現在夢境還沒有動蕩，這裏的人只是想方設法地想把他們趕出去，至少現在來說，他們的性命還沒有受到實質性的威脅。
裘遠生氣了，兄弟倆平日頑皮歸頑皮，卻比一般小孩都要好哄，三兩句話就能逗得開懷，今日這玩笑也開得太過分了些，拿生死開玩笑，看來還是平常罰抄的經文太少了。
然而任他怎麼訓斥無念，小沙彌都堅持自己的說法，好像堅持要將這個謊言貫徹到底，裘遠實在無法，只能問明漪，“嫂子不如同我一起去見知安兄？”
明漪沒動，不是她不想動，而是石凳下飛出來兩根藤條，結結實實地綁住她兩只腳，藤蔓攀升至小腿，如兩條盯上獵物的蛇，只要她一動，那看似綿軟的藤蔓就會洞穿她的小腿。
“不用了。”明漪好像沒有察覺，羞澀地垂下頭，咬了下唇，爲要見到葉雲而不知所措，“山下有習俗，夫妻成婚前三日不能相見，我今日也沒想到他會來，你幫我瞞一瞞他。”
果然，她說完這段話，蠢蠢欲動的藤蔓頓時如潮水般退去，她的表現讓無數雙盯着她的看不見的眼睛很滿意。
裘遠不知道還有這種說法，但他對很多習俗樂禮都不甚清楚，自然輕易就信了，遵從她的想法，“也好，我將人帶到廂房，嫂子讓寺裏的小沙彌帶路就能避開我們的。”
明漪看到無念故意把掉出來的眼珠子安回去，心想，她可不敢讓他們帶路。
“施主，該你了。”
裘遠抱着還在往這邊做鬼臉的無念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斷斷續續的說一定要讓他們抄三十遍《金剛經》、一人從山下提十桶水的聲音散在風裏。
明漪望了眼寺院正門的天空中閃現的一抹血影，那處的天空雲層分裂，好像有只巨大的手將天空劈斬成兩半，相接處不是另一種顏色的雲，而是濃濃的墨黑，好像有無數雙眼睛在透過縫隙看他們，有雷在翻滾。
她很擔心符譽會沖動硬來，視線落到棋盤上，卻驀然撞上了空寂大師的眼睛，她眼神動了動。
他的瞳仁極小，仿似某種冰冷凶殘的惡獸，全然不似一個垂垂老矣的人類該擁有的一雙眼睛，他看着她，只把她盯到毛骨悚然。
相比小沙彌無念小兒科似的捉弄，這才是來自於至高法則的威脅，寒涼刺骨，冰冷得沒有一絲人味，“施主——”
他的聲音還是屬於空寂大師的，“何必插手那小子的事呢？他願意呆在讓他快樂的世界，讓他一直快樂下去不好嗎？”
明漪渾然不似在與一個老怪物對峙，人如清風攬明月，老僧入定，瞬息間就把棋盤新的局勢收入眼底，最終把關鍵一子落在最合適的地方，道：“人難免有低靡的時候，你們趁虛而入，豈不是更讓人不恥？”
和一個怪物講廉恥自然是全無意義的，空寂大師的棋沒有思量就落下，輕而易舉堵住了她又爲自己尋得的一條生路，“你自以爲通天曉地掌控一切，殊不知許多事情早已從縫隙中溜了出去，我們的出現不就恰巧佐證了這一點麼？”
‘我們的出現不就恰巧佐證了這一點麼？’
明漪瞬間出了一身冷汗。
裘遠一個凡人的夢境怎會構建出一個如此完善的世界，如果不是她貿然使用浮生訣，他或許早就渡了他的生死劫，也不必至今生死難卜。
“這裏早已經不是他一個人的執念了。”空寂大師的聲音變了，變成一個冰冷沉緩如帶有帝王之威的年輕男人聲音，好像壓碎了時空穿梭而來，“你以爲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徐月如的？你看看我，看看我是誰？”
明漪的識海好像有萬只螞蟻啃齧而過，她以爲是符譽那邊出了什麼差錯，卻沒想到原來是她對自己使用的浮生訣對心智造成了影響。
她扶着頭，看到對面端坐的人紫衣金冠，光是看到蒼白凌厲的下巴，她久久沉寂的心就猛地跳動了下。
“帝君…”
她幾乎哽咽出聲。
與此同時，方元腦袋一暈，靈魂好似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吸出。
“方元！”
許定生才轉了個身，原來好好站着的方元撲到了地上，正巧打開的窗戶穿過一股陰森的涼風，他和馬軍師臉色同時一變。
進入他人夢境這種詭異的事情都發生了，這世間有沒有鬼還另兩難說。
馬軍師把人背到榻上，看着兩張床上分別躺着的兩個人，亂糟糟的胡子都被愁得拔掉了幾根，確定方元還有呼吸，才稍微鬆了口氣，“沒死，應該只是勞累過度昏了過去。”
然而這理由連他自己也不能說服，方元年輕力盛，他們兩個尚且能撐住，他如何會好端端暈倒？
但他們對修士的世界全然不了解，壓根就無法解釋發生在方元身上的靈異事件。
許定生望了眼窗外無邊的墨色，黑暗中看不到一點光亮。
薊縣也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大案小案不斷，一團接一團的疑雲糾纏繚繞，密密匝匝，剛有點頭緒就被緊隨而來的案件打斷。
綁架案、老蟲寨縱火案、香茗居屍人案、裘遠擊鳴冤鼓、方元在眼前昏迷…樁樁件件，好像每件事都相關聯，然而鋪就成的那張巨大的網，卻窺不見深淵底下到底掩藏着多少肮髒與齷齪。
“軍師。”許定生似乎耗盡了所有心力，轉過身，疲憊的眼睛看着他，“徐、葉、王三家盤踞薊縣太久，他們的根系早已腐爛，或許，這是我們坐收漁利的好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