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冰冷的石壁緊貼着守靜的脊背,滑膩的苔蘚散發着潮溼的黴味。失血帶來的眩暈如同沉重的黑幕,一層層包裹下來,將他殘存的意識拖向無底的深淵。破碎的右手無力地垂在冰冷的苔蘚上,指尖傳來的不再是劇痛,而是一種麻木的、仿佛不屬於自己的沉重感。粘稠的血液依舊在緩慢滲出,在黑暗中暈開一小片更深的溼痕,無聲地訴說着生命的流逝。

黑暗徹底吞噬了他。

不知沉淪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歲月。一絲極其微弱、帶着奇異韻律的震動,如同沉睡大地深處的心跳,極其緩慢地,極其頑強地,穿透了守靜沉淪的意識。

“嗡……嗡……”

那震動並非來自外界,更像是在他冰冷僵硬的軀殼內部深處,在骨髓、在髒腑、在每一寸被死亡氣息浸透的縫隙裏,悄然萌發、共振。它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帶着一種古老而執拗的生命力,如同深埋地底、歷經千萬年擠壓卻未曾斷絕的岩脈,在呼喚着什麼,也在對抗着那將他拖向虛無的冰冷。

“嗡……”

震動似乎加強了一絲。守靜感覺自己像一塊冰冷的頑石,被這來自大地深處的、無法理解的脈動輕輕叩擊着。緊接着,一股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暖流,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水,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從緊貼着他後背的冰冷岩石深處滲透出來。

那暖流並非火焰的灼熱,而是帶着一種溫潤厚重的質感,如同被地心溫養了億萬年的玉石。它悄無聲息地沁入他冰冷的皮膚,滲入僵硬的肌肉,朝着他身體深處那盞即將熄滅的生命之火,溫柔地包裹而去。尤其是他破碎的右手,那麻木的傷口處,溫潤的暖意格外明顯,仿佛有無數雙看不見的、細小的手,在極其輕柔地撫慰着翻卷的皮肉,梳理着斷裂的經絡,將那刺骨的寒意和不斷涌出的生命力流失感,一點點地驅散、彌合。

這奇異的感覺,讓守靜沉淪的意識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艱難地掙扎着,試圖從粘稠的黑暗中掙脫出來。

就在他意識掙扎、即將浮出水面的邊緣——

“喀啦啦……”

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岩石摩擦聲,在他身側響起。像是巨大的石門被無形的手緩緩推開,又像是沉睡的山岩在舒展僵硬的筋骨。

守靜的眼皮沉重如鉛,他用盡殘存的意志力,極其艱難地掀開一道縫隙。

昏暗中,他模糊的視線裏,出現了一片巨大的、緩緩移動的陰影!

那是他倚靠的石壁!原本冰冷堅硬的岩石表面,此刻如同擁有了生命般,正在極其緩慢地、無聲無息地隆起、變形!粗糙的岩面如同融化的蠟,又像是某種粘稠的膠質在流動,無數細小的沙礫和苔蘚被這流動“吞沒”進去,又緩緩“吐”出,重新排列組合。

岩石的隆起越來越高,輪廓也越發清晰。那是一個……人形?

不,並非完全的人形。它有着類似人的軀幹和頭顱的輪廓,但那“頭顱”極其巨大,幾乎占據了整個軀幹的三分之一,表面坑窪不平,布滿了天然的風蝕孔洞和嶙峋的棱角,看起來更像是一塊被隨意雕鑿、尚未完工的粗糙石胚。它沒有清晰的五官,只有兩個深邃的、如同天然溶洞般的凹陷,在昏暗中隱隱透出兩點極其微弱的、土黃色的幽光,如同深埋地底的琥珀,靜靜地注視着蜷縮在地的守靜。

它的“手臂”和“腿腳”更是粗壯得不成比例,完全由未經雕琢的岩石構成,棱角分明,連接處能看到清晰的、如同巨大關節般的岩石層理。整個“身軀”都覆蓋着一層厚厚的、溼漉漉的深色苔蘚,隨着它的“呼吸”——那岩石表面極其緩慢的起伏——苔蘚也在微微顫動,散發出濃重的、混合着泥土、礦石和古老腐朽氣息的味道。

這完全由山石和苔蘚構成的龐然巨物,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從守靜倚靠的石壁中“生長”了出來!它靜靜地矗立在狹窄的石縫裏,龐大的身軀幾乎填滿了整個空間,投下的陰影將守靜完全覆蓋。那兩點土黃色的幽光,如同亙古不變的山之眼,帶着一種非人的、沉重的凝視感,落在守靜身上。

沒有殺意,沒有威壓,只有一種深沉的、如同大地本身般的靜默和……審視。

守靜的心髒在那一瞬間幾乎停止了跳動!極度的震驚和虛弱讓他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僵直地躺在冰冷的苔蘚上,破碎的右手傳來溫潤暖流的奇異觸感,與眼前這超乎想象的、岩石精怪帶來的巨大沖擊交織在一起,讓他的意識在清醒與混沌的邊緣劇烈搖擺。

那岩石構成的巨大頭顱微微低垂,兩點土黃色的幽光在守靜身上,尤其是他那只被暖流包裹的、破碎的右手上停留了片刻。一個極其沉悶、如同兩塊巨大山岩在深深的地底互相摩擦的聲音,帶着濃重的、仿佛來自遠古的回響,緩慢地在狹窄的石縫中響起,每一個音節都震得空氣嗡嗡作響:

“山…外…的…小…蟲…子…”

聲音沉重而遲緩,帶着一種非人的腔調,像是在適應着發聲。

“你…身上…有…那…山…巔…惡…臭…的…烙印…”岩石巨怪那沉悶的聲音繼續回蕩,如同地底深處傳來的悶雷,“也…有…大地…的…血…還有…石頭…的…哭…泣…”

它那巨大的、由嶙峋岩石構成的頭顱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兩點土黃色的幽光仿佛穿透了石壁,望向了無名山的方向。那目光中,蘊含着一種守靜無法理解的、沉澱了無盡歲月的、深沉的痛苦和憤怒。

“你…恨…它?”岩石巨怪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如同山風穿過岩縫的嘶嘶聲,“恨…那座…吃…山…吃…人…的…道…觀?”

守靜猛地一震!破碎的右手傷口處傳來一陣悸動般的刺痛,仿佛被這精怪的話語戳中了靈魂深處那最尖銳的恨意!他掙扎着,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裏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帶着濃重的血腥味和刻骨的怨毒:

“恨…恨入…骨髓…!”

岩石巨怪那巨大的、覆蓋着苔蘚的岩石身軀,似乎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帶動着依附其上的苔蘚簌簌抖動。它那兩點土黃色的幽光重新聚焦在守靜身上,光芒似乎凝實了一瞬。

“那…惡…臭…的…地方…”岩石巨怪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更加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沉重的山岩下艱難地擠出來,帶着一種被壓抑了千萬年的痛苦和恐懼,“不…是…求…道…之…所…”

“它…是…一口…棺…材!”

“棺…材?”守靜瞳孔猛地收縮,破碎的身體因震驚而微微顫抖。山巔道觀……棺材?

“是…的…棺…材…”岩石巨怪的聲音如同嗚咽的山風,沉悶而悲愴,“埋…着…一個…早…該…爛…透…的…東…西…”

它巨大的岩石頭顱再次轉向無名山的方向,那兩點幽光劇烈地閃爍起來,仿佛在壓抑着巨大的痛苦和憤怒。

“很…久…很…久…以…前…”岩石巨怪的聲音變得悠遠而破碎,仿佛在回溯着被歲月塵封的古老記憶,“那…山…巔…不…是…這…樣…的…”

“那…裏…是…大…地…的…傷…口…流…淌…着…古…老…的…血…與…火…”它的聲音帶着一種原始的、令人心悸的顫栗,“天…上…掉…下…來…的…火…燒…了…很…久…很…久…燒…死…了…很…多…很…多…生…靈…山…在…哭…河…流…都…是…紅…的…”

守靜的心髒狂跳,他仿佛看到了一幅末日般的景象:燃燒的天空,流淌的血河,大地的哀嚎……這與他記憶中雲霧繚繞、清冷出塵的仙家道場,是何等恐怖的對比!

“後…來…火…熄…了…”岩石巨怪的聲音帶着劫後餘生的疲憊,“傷…口…結…了…痂…長…出…了…新…的…草…木…但…那…傷…口…太…深…太…毒…了…”

“有…東…西…被…那…場…火…燒…過…沒…死…透…”岩石巨怪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如同利爪刮過岩石,“它…就…藏…在…那…傷…口…的…最…深…處…像…一…塊…發…臭…的…爛…肉…吸…着…大…地…的…血…苟…延…殘…喘…”

“它…想…活…下…去…”岩石巨怪的聲音充滿了冰冷的、非人的厭惡,“它…怕…死…怕…得…要…命…它…需…要…更…多…的…‘生…氣’…來…填…補…它…那…破…爛…的…軀…殼…”

“後…來…有…個…人…來…了…”岩石巨怪的聲音變得詭異,“一…個…很…聰…明…也…很…貪…婪…的…人…類…他…發…現…了…藏…在…傷…口…裏…的…那…塊…‘爛…肉’…”

“那…‘爛…肉’…告…訴…了…他…一…些…東…西…一…些…關…於…如…何…‘活…得…更…久’…的…歪…門…邪…道…”岩石巨怪的聲音帶着濃重的譏諷,“用…別…人…的…‘活…氣’…來…補…自…己…的…虧…空…”

“那…個…人…類…信…了…”岩石巨怪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憤怒的嗡鳴,“他…在…那…傷…口…的…痂…上…蓋…起…了…房…子!就…是…你…看…到…的…那…座…道…觀!”

“他…把…那…塊…‘爛…肉’…供…了…起…來!用…整…座…山…的…地…脈…靈…氣…當…香…火…養…着…它!”岩石巨怪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石屑和苔蘚簌簌落下,“可…地…脈…的…靈…氣…哪…夠…填…那…無…底…洞!”

“所…以…他…開…始…抓…人。”岩石巨怪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着碎石摩擦的刺耳聲響,“抓…那…些…生…活…在…這…裏…的…山…民,抓…那…些…來…求…仙…問…道…的…外…鄉…人。”

守靜的呼吸驟然停滯,右手的傷口仿佛又開始滲血,那些被刻意壓抑的記憶碎片猛地沖上腦海——道觀後院那扇永遠鎖着的黑木門,深夜裏隱約傳來的鎖鏈拖拽聲,還有師兄們提起“後山禁地”時諱莫如深的眼神。

大約是太久沒說話了,巨怪的語言越來越流暢。

“他們被當成了養料。”巨怪的土黃色幽光微微晃動,像是在模擬某種令人作嘔的場景,“那座道觀的地基下,盤結着無數條用鮮血和怨氣滋養的脈絡,像樹根一樣扎進大地的傷口裏。那些被抓來的人,他們的生機、魂魄,都會被這些脈絡抽幹,順着地脈流進‘爛肉’的嘴裏……”

“那座道觀的香火越盛,被拖進去的人就越多。”巨怪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古老的疲憊。

守靜的牙齒在打顫,不是因爲冷,而是因爲極致的恐懼和憤怒。他從小被被師傅收養,學道十年,到頭來竟只是活在一口吸食人命的棺材旁邊?

“你身上的烙印,就是那‘爛肉’的氣息。”巨怪的幽光落在他胸口,那裏確實有一塊淡青色的印記,是兒時受戒時師傅親手按上去的,“既是‘憑證’,也是‘儲備糧’。一旦你失去利用價值,就會被拖去給‘爛肉’加餐。”

守靜猛地咳出一口血沫,視線瞬間模糊。難怪他逃亡時,那些追殺者像是長了眼睛,總能精準地找到他的蹤跡——原來他身上早就被打上了獵物的標記。

“但你不一樣。”巨怪的聲音忽然緩和了些,岩石構成的手指輕輕抬起,帶着溼潤的苔蘚,懸在守靜頭頂三寸處,“你的血裏有大地的味道。”

守靜一愣,這才想起自己從小就能和山石溝通,受傷時只要貼着岩壁就能更快愈合,師傅總說他是“頑石成精”,現在想來竟是另有深意。

“你是山的孩子。”巨怪的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類似嘆息的情緒,“是這方大地在你娘胎裏就埋下的種子。那‘爛肉’的印記雖然能污染你的肉身,卻浸不透你的骨血——這也是你能逃到這裏的原因,是山脈在指引你。”

暖流突然變得洶涌,順着脊椎直沖頭頂。守靜感覺斷裂的筋骨在發出細微的“咔咔”聲,像是被看不見的手重新接榫,破碎的右手甚至能微微蜷起手指。

“現在,選吧。”巨怪的幽光驟然明亮,映得整個石縫如同白晝,“我離不開這裏,阻止不了他,但是我可以幫你活下來,幫你拔掉身上的烙印。只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它巨大的頭顱緩緩低下,兩點土黃色的光死死鎖住守靜的眼睛:“去找到補天石修補這片天地,就去掀了那口棺材。”

“把那藏在山巔的爛肉,連根拔出來,讓陽光曬透它的每一寸骨頭。”

“讓這方被污染了百年的大地,好好喘口氣。”

守靜看着巨怪臉上那些被風蝕出的孔洞,忽然覺得那像是無數雙在地下睜了百年的眼睛。他咬緊牙關,用剛剛恢復力氣的右手按住地面,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好。”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嘶啞卻堅定,像是兩塊岩石在碰撞,“我答應你。”

話音剛落,整個石縫突然劇烈震顫。巨怪身上的苔蘚開始發光,那些溼潤的綠光順着岩石的紋路流淌,最後匯聚成一道光柱,猛地砸進守靜的胸口。

他感覺自己像被扔進了熔爐,卻又奇異地不痛。那些流淌在血管裏的血液開始沸騰,帶着大地深處的力量沖向四肢百骸。當光芒散去時,守靜驚訝地發現右手的傷口已經結痂,甚至能穩穩地撐起身軀。

而那尊岩石巨怪,正緩緩縮回身後的岩壁裏,輪廓一點點淡化,最後只剩下布滿苔蘚的冰冷石面,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有石縫深處傳來最後一句沉悶的回響,像是山風穿過石窟:

“記住,山不會騙人。”

守靜扶着岩壁站起身,胸口的烙印正在發燙,卻不再是之前的陰冷,而是帶着暖意的灼燒,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被連根拔除。他望向石縫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山林,握緊了剛剛愈合的右手。

山巔的方向,隱約傳來鍾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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